第183章:一家三口,全抹了脖子?
一连串的问题噼里啪啦地砸过来。
老刀烦了。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人没事,你别瞎操心了。我饿了一天了,面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马上端!你坐着!上炕上去歇着!”
王红梅手脚麻利地捞面条。
锅里的水还滚着,面条煮得透透的,用竹笊篱一捞,控了控水,倒进大海碗里。
然后拿起炒锅里的茄子肉丁卤子往上浇,浇了整整两大勺,肉丁比平时多放了一倍还多,油汪汪的堆在面条上面冒着热气。
她两手捧着碗小跑到里屋的炕桌上放好,又去拿了双筷子,又倒了一碗热水,全摆齐了,回头冲老刀招手。
“刀哥快来!趁热吃!”
老刀脱了那双破棉鞋上了炕,盘腿坐好,筷子一抄就开吃。
饿了一天的人吃东西跟打仗似的,稀里呼噜的,面条裹着卤子往嗓子眼里灌,连嚼都不怎么嚼,腮帮子鼓得跟塞了两个核桃。
王红梅坐在炕沿上看着他。
灶房的门关上了,里屋暖和,炕也是热的。
煤油灯在墙上挂着,火苗晃悠悠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大一小。
“对了刀哥,陈向阳那小子咋样了?这回弄死他了没有?”
语气里带着一股切齿的恨意。
老刀嘴里嚼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没弄死。那小子命硬得跟石头似的,让他跑了。”
王红梅的脸垮了一截。
“不过他肩膀上挨了一枪。”老刀又添了一句,拿筷子头指了指自己的右肩位置,“打在这儿。就算不死,这条胳膊估计也废了,以后端枪都费劲。”
王红梅一听这话,失望散了几分。
废了一条胳膊也算半个残废了。
她撇了撇嘴:“行吧,算他命大。不过废了也好,废人一个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心里转了几圈,弟弟救出来了,还能跟着老刀去山里挣大钱,陈向阳虽然没死可也残了,这结果也算不错了。
老刀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条嘬进嘴里,筷子往碗沿上一搁,拿袖子擦了把嘴。
王红梅利索地把碗收了,端过来一碗热水。
“刀哥,那你接下来咋打算?”她在炕沿上挪了挪屁股,往老刀那边靠了靠,“是继续在我家住着还是得回山上去?”
“先住着。”老刀靠在炕头的被垛上,两条腿伸直了,脚丫子蹬在炕席上。
舒了口气,骨头架子松下来,疲劳一下子涌上来了,眼皮子都有些发沉。
“陈向阳那小子不除掉始终是个祸害。我在山里面做买卖,他那些弟兄就跟卡在嗓子眼里的鱼刺似的,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王红梅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恶狠狠的,像是攒了好几天的话终于等到了机会往外倒:“可不是嘛!这小子太碍事了!刀哥你不知道,我前几天在村里听人说他现在是什么护林队长了,县里给他配枪配人,牛气得不得了。我看他娘和他那个妹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家子全不是好人。干脆趁着陈向阳受伤,找个晚上,黑灯瞎火的,翻墙进去把他们一家三口全给抹了脖子,一了百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目狰狞,声音虽然压着但牙齿咬得格格响,两只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老刀看了她一眼。
“你想得倒简单。”
他摇了摇头,声音懒洋洋的,但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含糊。
“现在那小子是护林队长了,县里正儿八经给他批了编制,手底下十来个人,配了枪的。他家那个新院子你见过没有?围墙两米多高,上面全是铁丝拒马和尖刺,翻都翻不进去。”
王红梅的嘴张了张。
“再说了,他现在是县里的红人。县革委会那边和林业局的领导都在给他撑腰。这个节骨眼儿上动他等于跟县里对着干,县里面这一层的关系我们不能彻底得罪了。上头还有人等着我往山里送东西呢,搞不好惹怒了县一级的领导,我们所有人的买卖全完了。不光是我的,你的,你弟弟的,还有山上那帮弟兄的,全部完蛋。”
王红梅愣了一下。
然后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啪一声响。
“还是刀哥英明!我就是个乡下妇道人家,没见过什么世面,就会想些笨办法。还是你想得周全。”
老刀哼了一声,没接话。
他把碗往炕桌上一撂,往被垛上又靠了靠,拍了拍身边的炕沿儿。
“行了,过来吧。”
王红梅瞟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装出一副扭捏样子,身子往边上让了让,又让了让,最后还是凑了过去。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灶房那边的风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咣当响了一声。
门缝里灌进来一股子冷风,吹得灯火歪了歪,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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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后半夜。
老刀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没发出声响。
在山里住久了的人,睡觉都是浅的,稍有动静就醒,起身的动作也是无声的。
王红梅侧着身朝里睡,呼噜打得山响,被子蒙到了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头乱发和半张脸。
老刀穿上破布棉袄,系好扣子,又把围巾裹上,只留两只三角眼在外面。
他低头看了王红梅一眼,确认她睡得实,这才起身下炕。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有意用脚尖先着地,再慢慢把重心移过去,连炕板都没吱一声。
推灶房门的时候他只推了一条缝,刚够侧身出去的宽度。
门轴发出一点极轻微的嘎吱声,他停了两秒,耳朵竖着听了听院子外的动静。
确认没有声音后。
闪身出去了。
翻墙。脚尖在墙面上一点,双手撑住墙头,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翻了过去。从蹲到翻不到一秒半。
村里没有路灯。七十年代的农村连电都不一定有,路灯是城里人才见得着的东西。腊月的月亮被厚云层遮了大半,天地之间一片灰蒙蒙的黑,只有雪地上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老刀贴着墙根走。
他对这个村子谈不上熟悉,来过几次都是走夜路翻墙,白天从不露面。但方向感极好,在深山老林里走夜路比这难十倍,这种平地上的村子对他来说跟自家后院没什么区别。
从王家大院到大队部直线距离不过三四百米。
他没走直线,绕了一个小弯,避开了中间两户人家的院门口。
冬天的村子安静得有些?人,偶尔远处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叫了几下就不叫了。
三分钟就到了大队部后墙根底下。
大队部的围墙比王家大院的矮,顶多一米五。是生产队社员们用土坯垒的,年头久了,好几处都有裂缝,墙头上长了些枯草。老刀弯腰一蹿就上去了,蹲在墙头上扫了一眼院子。
院子不大,正对面是一排三间的砖瓦房,中间那间是办公室。
办公室的窗户里还亮着光。
隔着窗玻璃能看见里头的情况。
一张木头办公桌,桌上摆着一盏台灯,台灯旁边是一个搪瓷烟灰缸和一个保温壶。
一个人坐在桌后面的椅子上,侧身对着窗户的方向,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的。
刘德贵。
老刀在墙头上蹲了五秒钟,判断了一下周围的情况。院子里没有别人,大队部的其他房间都黑着,门口的破木头大门虚掩着没关严。
他跳下墙,猫着腰摸到了刘德贵办公室门口。
站定。
屋里头的刘德贵正在苦恼。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屁股,大前门的烟盒子已经空了一小半。
面前的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划掉了又写了几个,来回好几遍,最后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了桌子底下,旁边还有两个纸团。
他在琢磨怎么对付陈向阳。
这小子从县里回来之后翅膀越来越硬了。
编制拿了,枪拿了,人也有。
护林队归县林业局直管,跟大队没有隶属关系。他这个大队长的公章盖不到护林队的头上,村里的民兵连也调不动人家的队员。
以前陈向阳再厉害,好歹还是村里的社员,归生产队管,归大队管。
开不开介绍信他说了算,评不评工分他说了算,年底分不分红他说了算。
可现在不一样了。
人家有编制了,不稀罕你的工分和分红了。人家有枪了,不怕你的民兵连了。人家有县里领导撑腰了,你连找茬的由头都不好编了。
越想越堵得慌。
刘德贵狠狠吸了一口烟,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烟雾在台灯的光圈里打了个旋儿,慢悠悠地散开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座钟。
晚上八点多了。掐灭最后一根烟,把烟灰缸往边上一推,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不想了,越想越窝火,回家吧。
椅子推开了,他伸手去够挂在墙钩上的军大衣。
刚把军大衣披上,一转身去推门。
门口站着个人。
刘德贵浑身一僵。
眼前这个人穿着一件破布棉袄,围巾蒙着脸,两只三角眼眯着,半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那姿态要多随便有多随便,像是在自家门口站了半天了。
身后是漆黑的院子。
“你、你谁?”刘德贵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了办公桌沿上,撞得他龇了一下牙,“怎么进来的?”
他第一反应是闯进来抢劫的。
大队部保险柜里有公章、有账本、有一笔年终分红的预支款。冬天的夜里闯进大队部的,十有八九是冲着钱来的。
他下意识地往桌子后面缩了缩,眼睛扫了一下桌面上有没有什么能抄起来防身的家伙。
一把剪子,一个墨水瓶,都不顶事。
老刀没着急。
他不紧不慢地走进办公室,一步两步三步,脚步不大但稳得很。进了门之后顺手把门带上了,手伸到背后摸着门闩,咔嗒一声推进去。反锁了。
然后他环顾了一下办公室。
不大,顶多十来个平方。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靠墙一排文件柜,柜子上头堆着些文件盒和卷宗,积了一层灰。角落里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还有点余火,红彤彤的暗光从炉门缝里透出来。另一面墙上挂着领袖画像,画像下面是一条横幅,“抓革命促生产”,红底白字,已经褪色了。
老刀拉了把折叠椅坐下来。是那种公社开会用的木头折叠椅,坐上去吱嘎响了一声。
他坐稳了,慢悠悠地把围巾扯了下来。
那张脸露出来。
刘德贵认出来了。
用了不到三秒钟。
他见过老刀。虽然没正面打过交道,但通过中间人传过话、递过口信,也看过通缉令上的照片,该知道的信息都知道。老刀的长相他也在别人的描述里听过好几回——三角眼,颧骨高,下巴尖,嘴角永远往下耷拉着,看谁都像在算计怎么宰了对方。现在真人就坐在面前,跟描述一模一样。
心稍稍松了一截。
至少不是来抢劫的。
可也只松了一截。
对面坐着的依然是个穷凶极恶的匪首,山上那帮土匪的头子,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都数不清楚。头一回正面照面,心里到底是虚的。
刘德贵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
他当了快十年的大队长,上面应付公社和县里的领导,下面弹压一百多户社员,什么样的人没打过交道。慌了两秒之后他就稳住了。
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拿出保温壶来,拧开盖子,给老刀倒了一杯热水。
搪瓷杯,白底蓝边的,跟自己喝水的那只不一样。
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原来是刀兄。”他坐回椅子上,腰板挺直了些,声音也稳了,脸上甚至挤出了一点笑意。“深更半夜来访,不知有什么指教?”
老刀一摆手。
“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刘德贵。“我老刀没读过几天书,说话不会拐弯。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说话直白一点你别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