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这条路,通苏联!

板车轱辘碾在冻土上,嘎吱嘎吱的,一千三百八十斤受潮煤压得车轴子直叫唤。
陈向阳在后面看着运煤的板车远去。
身后不远的地方,二舅拎着那一小袋几十斤碎煤,一步三晃地跟着。
那件破军大衣的下摆在风里啪啪拍着腿,嘴里时不时冒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向阳懒得回头。
推着车走了大概半里地,双腿已经有些发僵了,但脑子反而越转越快。
他在心里盘账。
编制拿到手了。
十个人的名字全报上去了,老周在登记表上盖了十下红章,咚咚咚的,每一下都是正经的国家编制。
从今天起弟兄们就不是盲流子了,是林业局直管的护林队职工,大队长管不着,公社也管不着,吃的是公家的粮,领的是公家的钱。
十条枪、两百发子弹存放在县城李占良名下的旧货仓库里,油布裹了三层,锁头虽然破了点但凑合能用。
他跟管仓库的老李头说好了,这两天就找个顺路的马车运回村里来,到时候分发到弟兄们手里。
一人一条枪二十发弹药,配上护林队的正式身份,谁还敢说他们是一帮子泥腿子?
燃煤也搞定了。
一千三百八十斤受潮碎煤,虽说受了潮品相差了些,结了块发了霉的,但煤就是煤,烧起来照样出热量。
一天烧七八斤,够十来户人家扛一整个冬天的。
后方的底子,基本齐活了。
陈向阳的脑子从账目上跳开,落到了另一件事上。
回村。
现在是时候回村了。
估计自家房子也差不多盖好了。
张建设带着人干活他是放心的,这人话不多但手上有准头,该做的不用催。
可回去之后也不能闲着。
他在心里默数着日子。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
距离大年三十还有七天。
七天之后,那场雪灾就来了。.
前世的记忆里每一个细节他都背得出来。
暴雪从大年三十后半夜开始下,鹅毛大的雪片子往下砸,一夜积了二尺多深。
然后就没停过。
路断了,电断了,水源冻住了,房子被雪压塌了。
接下来五六个月,大雪封死了整个塔河,外面的物资运不进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冻死人、饿死人的事情常有,饿急眼的村民们为了几斤地瓜干拿菜刀互砍。
深山一旦封死,再想找爹和小虎就是登天的难度。
他必须趁着这最后七天的窗口期,在安排好后方所有事情之后,再进山一趟。
理由不只是找人。
陈向阳一边推车一边把从下山虎那里搞到的手绘地图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那张地图他翻来覆去研究了不下二十回,每一个标记的位置他都记得住。
大部分符号都能看懂,叹号是危险区域,问号代表没去过的地方,各种歪歪扭扭的动物简笔画标着猎物分布,蘑菇和草药的小图标记着药材产区。
整张地图画得虽然粗糙,但信息量极大,一看就是一个在深山里讨了大半辈子生活的老山匪的心血。
可有一处跟其余的全不一样。
一个被划掉的问号。
旁边紧挨着一个特殊符号。
那符号的线条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弯弯绕绕的也看不出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用力很重,纸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甚至有一个角快被戳穿了。
下山虎反复描过这个符号。
不止一次。
能让一个在深山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山匪这么上心的位置,绝不是一般的猎物窝点或者药材产区。
那些东西他用不着这么标记,一个简笔画就完事了。
这个符号不一样,它带着某种陈向阳读不懂但能感觉到的分量。
更关键的是位置。
这个标记点恰好落在小白狼闻着风车气味所指引的方向上。
也就是说,顺着这条路往深山走,先会经过那个神秘标记的位置,再继续往纵深推进,就是爹和小虎可能走过的路线。
一趟下去,先探明那个标记到底是什么东西,再继续搜寻父亲和弟弟的踪迹。
两件事一趟解决。
陈向阳在脑子里把这条路线走了三遍。
从出发点到第一个分岔口,选左还是选右。
从分岔口到下山虎标记的那个位置,大概要走多远,途中可能遇到什么样的地形和野兽。
从标记点再往纵深走,距离深山腹地还有多少路程。
每一段他都在心里估了个大概的时间和风险等级。
推演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停住了。
心跳没变,但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条路线再往前延伸,最终通向的方向,是苏联边境。
他突然想起来前段时间,在国营饭店和于父探讨的中苏边贸。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中苏关系虽然紧张,国家层面吵得不可开交,但边境线上的民间贸易从来就没断过。
东北这一带靠着边境吃饭的人多了去了,有的是公家默许的“以物易物”,有的是私底下偷摸干的走私。
国内的轻工业品在苏联那边供不应求,布匹、罐头、暖水瓶、搪瓷缸子、解放鞋、热水壶,这些东西在国内不值几个钱,拉到苏联那边翻好几倍。
换回来的是苏联的资源和重工业产品,钢材、化肥、柴油机零件、滚珠轴承,还有上好的皮毛和原木。
前世做陈氏集团的时候,陈向阳接触过不少边贸出身的老板。
有一个哈尔滨的姓孙的,八十年代初就是推着板车从黑河过境,一车暖水瓶换一车皮子回来,十年不到身家就过了百万。
还有个齐齐哈尔的老周,更狠,直接在边境线上搞了个“互市点”,两边的人过来以货换货,他在中间抽一成,后来成了东北皮草行业的大佬。
如果能把这条路彻底探明,打通从村子到苏联边境的通道,那就不只是找人的事了。
那是一条能让所有人活得更好的路子。
于小曼的父亲当年在市里做皮毛和木材生意,是行里头有名号的人物。
虽说现在全家被扣了黑五类的帽子下放到村里来了,日子过得狼狈,但底子还在。
在供销社有熟人,在粮站有关系,运输队那边也能说上话。
更重要的是,前世再过几年平反之后,老于头就去了苏联做生意,而且做得相当大,后来在莫斯科都置了产。
这条人脉是现成的。
现在差的就是一条路线,说不定也借着这次进山,趟出来去苏联边境的最佳路线。
陈向阳加快了脚步。
板车轱辘碾出的响声变得急促起来。
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挂着最后一溜光,挂在远处的山尖上,红不红黄不黄的,很快也要没了。
气温肉眼可见地往下掉,风从北边山口灌过来呜呜地响,灌进领口冻得脖子发僵。
陈向阳低着头推车,心里在排时间表。
回村之后要做的事太多了。
他只有七天不到的时间,到底能不能找到爹和小虎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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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
老刀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裹着围巾只露两只三角眼,顺着村后头那条少有人走的小路绕过了晒场。
生产队的晒场冬天没人用,几架破木头晾架歪歪扭扭地杵在那儿,上面搭着几捆没收走的苞米秸秆,被雪压得塌了一半。
老刀从晾架底下穿过去,破棉袄的后襟刮在了木头茬子上,扯了一声,他没管。
冬天日头短,这个点儿村里人基本都窝在家里了。
社员们下了工吃完饭就钻被窝,煤油灯都舍不得多点,更别说出门。
偶尔有条狗叫两声,也是有气无力的。
老刀贴着墙根走了一截。
脚步很轻,走路的时候膝盖弯着,重心压得低,落脚的位置专挑雪厚的地方踩,不出声。
这是在山里讨了十几年生活练出来的本能,跟呼吸一样自然。
到了王家大院的后墙根底下。
墙头不算太高,一米七八的样子。
老刀弯腰蹲了一下,然后脚尖在墙面上一点,双手扒住墙头,嗖的一下翻了进去。
从蹲到翻不到两秒钟,整个过程没发出像样的响动。
院子里静悄悄的。
灶房那边亮着一盏煤油灯,橘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晃晃悠悠的。
一股茄子肉丁打卤面的味道从灶房那头飘过来。
油是荤油,酱是大酱,茄子炸过了再跟肉丁一块炒的,那个香味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格外冲。老刀的鼻子动了动,饿了一整天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抹了把嘴角,快步朝灶房走过去。
一步上去把门推开了。
砰。
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王红梅正蹲在灶台边上拿火钳子拨弄灶膛里的柴火,冷不防听见这一声,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火钳子差点掉了,赶紧攥住了又差点烫到手。
她猛地扭过头来,看见门口黑咕隆咚地站着一个蒙面的人影,半边身子挡住了外头的光,就剩两只眼睛在围巾上面露着。
“刀哥!”
王红梅拍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吓白了的脸一下子就转成了笑模样,嗓子也变了调:“你可吓死我了!进来也不吱一声!我还以为谁呢!”
老刀没理她的问题。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灶台边上,也不找碗,直接抓起灶台角上那杯凉白开,仰头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搪瓷杯底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都快磨没了。
水是凉的,寒气从喉咙一路冲到胃里,呛得他弯腰咳了两声,痰都差点带出来。
王红梅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刀哥你慢点!凉水喝急了伤胃!我给你倒热的去。”
她转身去够暖壶,拔开塞子倒了一碗热水端过来。
老刀接过来又灌了两口,这回是热的,舒坦了些。
他直起腰来,抹了把嘴,靠在灶台边上喘粗气。
王红梅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打鼓。
她最关心的事还没问出口呢。
等老刀喘匀了气,她凑上前,两只手绞着围裙,眼巴巴地盯着老刀的脸。
“刀哥,我弟咋样了?”声音里带着颤。
老刀走了之后就没了消息。
她急得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炕上翻来覆去的,白天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煮饭都糊了两回。老刀上山就是去救她弟弟的,临走的时候拍着胸脯说“交给我”,她等这个消息等了好几天了。
“是不是救出来了?”
老刀没立刻答话。
他端着碗喝水,眼珠子转了一圈。
心里盘算得门儿清。
王红梅那个弟弟,早被陈向阳押到县里了,很快就要吃花生米。
那小子现在是死是活都两说。
可这话不能说实话。
王红梅这个女人好处在于听话、死心塌地、而且家里有个院子可以藏身。
坏处在于脑子不够用,一根筋,认准了一件事就非得弄个明白不可。
她弟弟的事要是说没办成,这娘们儿非得跟自己闹起来不可。
哭也好闹也好,都是动静。
万一闹大了惊动了左邻右舍,他在王家藏身的事就暴露了,到时候他就得跑到山里去躲着。
反过来想,谎称把人救了出来,好处可不止一个。
王红梅会更加死心塌地不说,还会觉得欠了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
以后用起这个女人来,说什么听什么,让干什么干什么,比拿绳子拴着都好使。
至于以后她发现弟弟其实没被救出来怎么办?
那是以后的事。
“救回来了。”
老刀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碗往灶台上一撂,点了点头。
“跟弟兄们一块儿进山了。你放心,没受什么伤,就是在山里头待的时间得长一些,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王红梅的脸一下子就亮了。
像是冬天的灶膛里突然塞进去一把干柴火,呼地一下就着了。
眉毛扬起来了,嘴角咧开了,眼睛里头涌上来一股子亮光,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也不知道在擦什么。
“真的?!我弟他真没事?!”她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围裙带子都甩到灶台上去了,差点扫到火钳子,“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刀哥你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