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二舅,你可想清楚了!
板车推过来了。
煤场自己的平板木车,两个胶皮轱辘,车板上黑乎乎的全是煤渣子。
有一个轱辘的轴承好像不太好使,推起来嘎吱嘎吱响,走一步顿一下。
老李叫了个伙计来搭手。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穿着一身沾满煤灰的工作服,戴着劳保手套,看见陈向阳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人买受潮煤干啥”,被老李瞪了一眼,不吭声了。
陈向阳自己也脱了棉袄搭在板车边上,撸起袖子干活。
受潮煤结成了大坨,最大的有二三十斤重,沉甸甸的,表面湿黏黏的像是裹了一层糊糊。
往车上搬的时候双手得兜住底,用膝盖顶着肚子才使得上劲。
陈向阳右肩有伤使不上力,全靠左手和腰腿配合,搬了几块额头上就冒汗了。
伤口那边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他咬着牙没吭声。
伙计看他搬得这么卖力,也不好意思磨洋工了,手脚麻利起来。
两个人一趟一趟地从库房角落往板车上搬。
受潮煤搬起来比干煤费劲得多,又重又滑,手一松就往下掉,得小心翼翼地码在板车上,免得堆太高翻了车。
搬了大半车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嚷嚷声。
“哎——外甥!”
陈向阳正弯着腰搬一块大煤坨,听见这个声音,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直起腰来,回头看去。
一个人正踉踉跄跄地朝他走过来。
四十来岁,穿一件破军大衣,那件大衣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领子磨得起了毛,扣子掉了两颗,前面敞着,里头套了一件脏兮兮的灰布褂子。腰里系着一根麻绳权当腰带,裤脚一高一低的,左脚踩着一只棉鞋,右脚蹬着一只黄胶鞋,鞋面上全是泥点子。
脸红扑扑的。
不是冻的,是喝的。
两只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油膜,焦距都对不太准。走路的姿势东倒西歪,像是脚底下踩了棉花。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隔着三四步远就能闻到那种劣质苞米烧酒的酸臭味。
二舅。
就是陈向阳的那个酒鬼二舅,刘淑芳的亲弟弟。
估计今天也是来买煤的。
“外甥!”
二舅凑上来了。酒气冲得陈向阳脑袋一偏。
二舅一只手就要往陈向阳肩膀上搭,被陈向阳侧身躲开了。
“二舅,小心点,我肩膀有伤。”
二舅压根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那辆板车上。板车上堆了大半车的煤,虽然品相难看,黑乎乎湿漉漉的,但量是实打实的。那么大一堆,少说上千斤。
二舅围着板车转了一圈,啧啧了两声。然后转回来,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往板车那边一指,大大咧咧地开了口。
“外甥,你也来买煤?巧了!”他嘻嘻笑着,露出一口发黄的牙,“我家那点定量太少了,根本不够烧。你看你弄了这么一大车,手头宽裕得很嘛。干脆分我一大半,我这当舅舅的过冬取暖可全指着你了。”
陈向阳看着他。
“二舅,各家凭证领定额,这煤是我按规矩置办的。没法拆分。”
“?悖 倍?舜笫忠换樱??辉诤酰?笆裁垂婢夭还婢氐模≡勖强墒乔灼荩?蚨瞎峭妨?沤钅兀∧愕蓖馍?挠辛撕枚?鳎?展苏展说本司说模?遣皇翘炀?匾宓穆铮∧隳镆?侵?懒艘驳盟的阕龅枚浴!?br>他把陈向阳的娘都搬出来了。
陈向阳的脸没有任何变化。
“沾不了这个光。煤有用处,一斤都匀不出来。”
二舅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酒劲上头再加上被外甥当面驳了面子,他觉得自己这个当舅舅的脸实在挂不住。
在农村里头,长辈说句话晚辈就得听着,这是规矩。
虽然陈向阳上次没轻教训他,但毕竟这里没有赵铁柱那几个混不吝,而且陈向阳就是再厉害,也不敢在县里随便动手。
想到这里,他的嗓门拔高了。
不是高了一点,是高了好几个调。整个煤场院子里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你这个外甥!”他往排队那帮人的方向转了转身子,故意往人堆里凑,嗓子扯得老大,“都来看看啊!看看这是个什么外甥!”
排队的人本来没注意这边,被他一喊,齐刷刷地扭过头来了。
“我方才看得清清楚楚的!你跟管事在窗口那边嘀嘀咕咕了老半天,铁定是走了后门!弄了不知道多少好煤!藏着掖着独吞!自个儿吃得满嘴流油,当舅舅的连一块煤渣子都捞不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手往板车上一指,唾沫星子横飞。
“我看这一车煤少说上千斤吧?你一个农户定量才八十斤,你哪来的这么多煤?不是走后门是什么?有本事你说说,这些煤你是怎么弄到的?”
排队的人群里起了窃窃私语。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着脖子往板车那边看。有个老太太歪着头打量了一番那堆煤,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旁边几个人跟着点了点头。
风向不对了。
老李在窗口里头听见动静,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事。私下处置受潮煤本来就是台面底下的买卖,捂着盖着悄没声地办了也就算了。这个酒鬼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嚷嚷,要是传到公社耳朵里去了,或者在场哪个好事的去告一状,那就完了。
私自倒卖国家物资。
这顶帽子扣上来,他老李吃不了兜着走。
老李探出半个身子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多了等于承认自己私下处理了煤,不说又怕事情越闹越大。
陈向阳一直在看着二舅。
他没有慌。
二舅还在嚷,声音越来越难听。“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我就问问,当外甥的发达了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认不认这门亲!”他一边嚷一边用手指头戳着陈向阳的方向,戳一下晃一下,酒劲让他站都站不稳。
陈向阳等他嚷够了。
等他嗓子喊得有点哑了。
等旁边看热闹的人都把目光集中过来了。
然后他开口了。
他没有提高嗓门。相反,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二舅一个人听得见。他往前走了一步,凑到二舅耳边。
“二舅,你要再喊,惊动了公社巡查和工商人员,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二舅的嗓门卡了一下。嘴巴张着,后半截话哽在喉咙里没出来。
陈向阳没给他接话的机会,一句接一句地说下去。声音很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在国营煤场大声喧哗、扰乱经营秩序,公社的人要是来了,先问你为什么在煤场闹事。回头我把你搞破鞋那档子事一交代,到时候你觉得你能全身而退?不会定你个流氓罪?”
二舅的眼睛开始发直了。
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但“扰乱秩序”“流氓罪”这些词他还是听得懂的。
陈向阳接着说。
“而且当众起哄滋事,回到大队就是批评检讨。你这种行为放在生产队会议上一通报,性质就不是吵个嘴这么简单了。扰乱国营单位经营秩序,年底工分全部扣除。”
工分。
这两个字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二舅的脸色从红变白了。不是慢慢变的,是唰一下就白了。他本来就红,那是酒精的红,底下的皮肤是黄的。酒红退下去之后,那张脸就变成了一种很难看的灰黄色。
没有工分就没有年终分红。没有分红就没有口粮。他一年到头挣的工分本来就少得可怜,勉勉强强够自己吃的。再扣一扣,今年冬天吃什么?喝西北风?
陈向阳看着他的脸色变化,知道戳到了。
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二舅,你要这煤不是为了过冬取暖吧。”
二舅的身子晃了一下。
“你拿回去多半是换酒喝。”陈向阳的声音平平的,没有指责的意思,就是在说一个事实,“分了煤给你,今天晚上就拿去供销社门口找人换烧酒了。你自个儿喝了,姥姥姥爷过冬一块煤都落不着。”
这话戳到了骨头上。
二舅的嘴巴动了动,想说“我不是”。但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他这辈子拿到手里的东西,不管是粮食还是钱还是别的什么,最后统统变成了酒。
这个毛病全村人都知道,他自个儿也知道。
只不过平时没人当面揭。
陈向阳揭了。
“再说了,”陈向阳用下巴朝板车那边一指,“你自己看看那些煤什么成色。受了潮的碎煤,结了块发了霉的,湿乎乎黏糊糊的。拿到外面去换不了几个钱。你犯得着为了这点破烂东西把自个儿搭进去?”
二舅沉默了。
他转头看了看板车上那堆煤。
确实,那些煤的品相实在不怎么样。灰不溜秋的,表面发白发霉,跟正经块煤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方才光顾着看数量了,没仔细看品相。这种破煤别说换酒了,送人都嫌弃。
可他心里头到底还是不甘。嘴巴磨了磨,想再说点什么,什么“那你好歹给我几块意思意思”“当舅舅的就要这么点面子”之类的话往外冒。
陈向阳看出了他的心思。
“二舅,你回去吧。”
语气不重也不轻。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那份定量煤该领还是领,别在这儿跟我搅和了。”
二舅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旁边排队的人都已经不看他了,各忙各的。久到老李在窗口里又开始翻他的账本了。久到伙计小刘把最后几块受潮煤也搬上了板车,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他最终没再闹。
哼了一声。转过身。晃晃悠悠地往煤场窗口那边走了,去排队领他自个儿那份几十斤的定量碎煤。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板车上那堆煤,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
老李在窗口里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等二舅走远了,他冲着陈向阳竖了竖大拇指,啥也没说。心里头暗暗佩服:这小子年纪不大,办事稳当。不吵不闹不动手,几句话把那个酒疯子摁得服服帖帖的。换了别人遇到这种无赖亲戚,要么被缠住脱不了身,要么闹得鸡飞狗跳大家都不好看。
怕事情再有尾巴,老李催着伙计加快手脚,帮陈向阳把板车上的煤码好、压实、用麻绳捆了两道。
一千三百八十斤受潮碎煤,满满一板车。堆得跟小山似的。
陈向阳把棉袄穿回去,右肩的纱布又渗出了一点血。他没管。扣好棉袄扣子,两只手攥住板车的两根把手,弓着腰,用力一推。
板车动了。
轱辘碾在冻硬的土路上,嘎吱嘎吱地响。一千多斤的东西压在两个胶皮轮子上,推起来跟拉犁似的。陈向阳的腰弯成了弓,两条腿一步一蹬,脚底的布鞋在冻土上蹭出两道白印子。肩膀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疼得他牙关咬紧了,后槽牙咯吱咯吱响。
但他没停。
一步一步地推着板车走出了煤场大门。走上了回村的土路。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最后一抹光挂在远处的山尖上,红也不红、黄也不黄的那种颜色,像是烧剩下的火烬。气温在往下掉,风也大了起来,从北边的山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陈向阳推着板车走在路上。
板车轱辘碾过冻土,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很沉。
他在心里头默数日子。
腊月二十三。
距离大年三十,还有七天。
七天之内,他还要跑一趟供销社买油盐火柴棉被,还要回村把枪和弹药分发给弟兄们,还要把煤分到各家各户,还要检查每一家的房子扛不扛得住暴雪。
事太多了。时间太少了。
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板车轱辘在冻土路上碾出一串急促的响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身后的煤场大门口,二舅拎着自个儿那一小袋碎煤走了出来。
几十斤。
他望着陈向阳远去的背影和那辆满载的板车。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煤袋子,另一只手插在军大衣兜里,站了好一阵。
然后他骂了一声。
声音不大。
也不知道骂的是谁。
拎着那几十斤碎煤,一步三晃地朝着回村的方向走了。走出去十几步,脚底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晃了半天才站稳。站稳了之后又晃着走。那件破军大衣的下摆在风里头啪啪地拍着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