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没人要的破煤,我全包了!

从林业局出来,陈向阳没有急着回村。
他先在附近找了一辆板车,花了五毛钱的运费,雇了个赶车的老汉把枪和弹药送到县城东头一个旧货仓库里暂存。
仓库是李占良名下的一个据点,当初李占良介绍过,说有什么东西需要在县城临时存放可以用这里。
陈向阳没有客气,把十支枪和四包弹药用油布裹了三层搬进去,拿一把破锁头锁上了门。
办完这件事,他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偏西了,估摸着下午三点多了。
时间不多。
他转身往城西走。
县城不大。
一条主街从东贯到西,总共也就不到两里地。
主街两边是公家单位和国营门市部:供销社、邮电所、新华书店、国营饭店、粮站、五金社、缝纫社。
招牌都是白底红字或者白底黑字的木牌子,挂在门头上歪歪斜斜的。
街面上走动的人不算多,腊月底了,各单位都在忙着年底结算,社员们也都窝在村里等着年终分红。
偶尔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从街上开过去,柴油味在冷空气里散不开,呛得路人直捂鼻子。
路边的电线杆子上挂着一条红布横幅,“鼓足干劲、力争上游”,风一吹来回晃,绳子系得松了,一头快掉下来了。
陈向阳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算账。.
马上就要过年了。
前世的记忆像一本翻过无数遍的旧书,每一页他都背得出来。
那场雪灾是从大年三十晚上开始的。白天还是零零星星的小雪,大伙不当回事,该包饺子包饺子,该贴对联贴对联。
到了后半夜风向变了,东北风裹着暴雪呼呼地刮,鹅毛大的雪片子往下砸。一夜之间积了二尺多深。
然后就没停过。
第二天,路断了。
第三天,电断了。
第五天,水源冻住了。
到了第七天,就开始有人家的房子被雪压塌了。
半夜里轰隆一声闷响,房梁折了,檩条断了,一家老小从被窝里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跑出来发现外面的雪齐腰深,进退不得,身上只穿着单衣的棉裤,冻得打哆嗦。
接下来的五六个月,大雪封死了整个塔河。
外面的物资运不进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公路被雪堵了,铁路也停了。煤烧完了就烧柴,柴劈光了就拆门板拆桌子腿。
粮食一天比一天少,先是一天吃两顿,然后一天吃一顿,再后来就是一天喝一碗稀到能照出人影的苞米面糊糊。
冻死人了。饿死人了。
抢粮食的事也出了。东村的张家和李家为了五斤地瓜干拿菜刀互砍,砍伤了三个。西村的一户人家偷了生产队的种粮被抓住了,当场批斗了一整天。
有人扛不住往山里跑,说去找点野物活命,一进山就再也没出来过。
那场雪灾,前世给陈向阳留下的记忆是血淋淋的。.
后世
他绝不能坐着干等那一天到来。
枪有了,人有了,编制有了。但这些东西在暴雪面前不能当饭吃不能当煤烧。他必须趁着最后的窗口期,在县城尽可能多地采购过冬物资运回村里。
粮食、燃煤、油盐、药品、棉被,每一样在灾时都是活命的东西。
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燃煤,多囤一斤就可能多活一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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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营煤场在城西头尽头,紧挨着铁路货场。
一道砖墙围了一个大院子,大门口立着一根歪脖子木杆,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塔河县国营煤炭供应站”。牌子上的字是红漆写的,日子久了褪成了粉红色。
大门口排着长长的队。
少说三四十号人。
清一色棉袄棉裤,大部分是各村赶来买煤的社员。
每个人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购煤证,有的还拿布条系在手腕上怕丢了。
队伍排在大门外的空地上,寒风一阵一阵地刮,吹得人缩脖子弓腰。
有几个老太太用围巾把脑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鼻子尖儿。
有个老头搓着手来回跺脚,地上被他跺出了两个小坑。.
陈向阳排到了队尾。
前面有人小声嘀咕。
“听说块煤早没了。只剩碎煤了。”
“碎煤也行啊,有煤烧就不错了。去年我们村连碎煤都没分着,整个冬天烧的是苞米秸秆和牛粪饼子。”
“牛粪饼子能有多少热量?不顶事。”
“可不是嘛,冻得要死。老刘家的那个老二,脚趾头冻掉了两个。”
陈向阳听着这些话,心里头的紧迫感又加重了几分。
排了大约四十分钟,轮到他了。
窗口不大,一个方形的洞口,上面搭了块木板当遮雨棚。
窗口里面坐着煤场管事,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姓李。
大伙都叫他老李。穿着一件黑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两只手缩在袖筒子里,面前摆着一个铁皮盒子和一沓开好的煤票。
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在窗口坐久了的人特有的:半死不活的,不耐烦的,谁来都一个样。
陈向阳把户口本递了进去。
老李眼皮一抬。.
拿过户口本翻了翻。看了看户主信息、住址和户籍所在地,然后用铅笔在面前的表格上划了一道。
“农户定量,本月批八十斤碎煤。块煤没货,机关单位的指标都不够分。”
八十斤。
一个冬天烧八十斤煤,跟烧空气没什么两样。
一天烧三四斤,二十来天就烧光了。
这还是省着烧的情况下。
要是遇上暴雪降温,屋里不多烧就得冻死人,八十斤煤扛不了几天。
“同志,能不能多批一些?”陈向阳开口了,语气客气,“家里有老人有孩子,今年冬天冷得邪乎,八十斤确实不够烧。我多出点钱也行。”
老李的眼皮都没抬:“规矩摆在这儿,户口定额度,农户别跟公家争。嫌少你别买,后面还排着人呢。”
语气拿捏得足足的。
旁边排队的几个老客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人不懂门道。”
什么门道陈向阳心知肚明。煤场管事手里捏着一部分机动煤额度,名义上叫“调剂周转煤”,实际上就是他自己的私房。谁要是有关系有背景,那个“本月没货”立刻就变成“我帮你想想办法”。有门路的人买得到,没门路的平头百姓就只能老老实实排队领定量,爱买不买。
陈向阳不打算走这条路。.
他不想去求赵强或者李占良。
打一个电话的事,煤场管事屁颠屁颠地给他装车。
但人情这种东西用一次少一次,得留着,留到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用。
芝麻大的事就去消耗那层关系,太不值当了。
他退到一旁,没跟老李继续纠缠。
站在煤场院子里,四下打量了一番。
煤场不算大,露天堆着几座煤山。
大的煤山有一人多高,小的也有半人高,黑黢黢的一片。
煤山之间留着窄窄的过道,地面上全是煤渣和冻泥混在一起的黑糊糊。
靠里头有一间库房,砖墙铁皮顶,大概五六十平米的样子,半扇铁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太清楚。
陈向阳朝库房那边多看了两眼。
从半开的铁门缝里,他看见了库房角落里堆着一批煤。
跟外面煤山上的不一样。这批煤结成了一坨一坨的,有的拳头大小,有的脸盆大小,外表湿乎乎的,黑色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霉斑。
表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黏着白色的粉状物,像是盐碱析出来的那种东西。
受潮煤。
陈向阳多看了几眼,心里有数了。.
前些日子下了一场大雪。
库房的铁皮顶子有个地方漏水,接缝没处理好,雪水渗进来把这批煤给泡了。
原煤受潮之后会结块膨胀,表面发黏发霉,闻上去有一股刺鼻的硫化味。这种煤放在库房里,时间长了有自燃的风险。管事要是不处理掉,万一哪天冒了烟起了火,那责任就大了。
但他又不敢走正常渠道处理。
为什么?因为这批煤在台账上是有数的。入库的时候登记了多少斤,现在受潮了损耗了,你拿什么报?上级来查账的时候,账上有一千多斤煤,库房里找不着了,你说受潮报废了?有处置手续吗?有领导签字吗?有报损单吗?
没有就是管理失职。轻了扣工资写检查,重了挨处分调岗位。
所以老李多半打的主意是悄没声地找个人把这批煤拉走了事。填埋也好,低价出手也好,只要不走台账不留痕迹,对外就说“受潮自然损耗”,糊弄过去就完了。
陈向阳等排队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窗口前面只剩两三个人在办手续。他走过去,但没有递户口本。
“李同志。”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往窗口里面凑了凑。
老李正在翻账本,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我刚才注意到库房角落里有一批受潮结块的煤。”
老李翻账本的手停住了。
两只眼睛盯着陈向阳看了两秒。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从刚才那种半死不活的懒散变成了警觉。
“什么意思?”
陈向阳没有绕弯子:“这批煤公家不方便走正常渠道往外卖,搁在库房里又是个隐患。自燃的风险不说,上级来检查的时候台账对不上也是麻烦事。”
老李的脸绷了一下。
陈向阳接着说:“我不走公家定量台账,不占正常配给名额,不要煤票。私下结算,价钱按填埋处理的成本价再加一成。有多少我要多少。不对外声张,您这边的账也不会出问题。”
老李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指甲碰在铁皮盒子上发出轻轻的叮叮声。
他在想。
这批受潮煤确确实实是他心里头的一块病。放着吧,占地方不说还有隐患。处理吧,找谁处理?找熟人拉走他怕人家转头就举报他私自倒卖国家物资。往外填埋吧,大冬天的冻土刨不开,找人找车都得花钱,钱从哪儿出?公家的钱不能动,自己掏腰包他舍不得。
眼前这个小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开口就说“全包”。不走台账不留痕迹,等于帮他把这个烫手山芋稳稳当当地接过去了。
“你要多少?”老李的声音也压低了,身子往窗口外面探了探,左右看了一眼。
“全部。有多少我要多少。”
老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来。本子皮已经翻卷了,用橡皮筋箍着。他翻到其中一页,指头划了划上面的数字。
“一千三百八十斤。碎煤和块煤混在一起受潮结的块。品相很差。”
“可以。”
“你确定?一千多斤呢,这可不是小数目。你拿什么拉?”
“车我自己想办法。您算个价。”
老李在心里头默算了一下。正常碎煤的零售价是两分钱一斤,好一点的块煤三分钱一斤。这批受潮煤按报废处理算,一分钱一斤就算良心价了。陈向阳说加一成,一分一厘。一千三百八十斤,十五块一毛八。
“凑个整。十五块二。”
陈向阳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钱来。几张纸币,一些钢?儿。他数了十五块两毛,隔着窗口递进去。
老李接过来,拿大拇指蘸了点口水,一张一张地点了一遍。确认数目对了,把钱塞进黑棉袄的暗兜里。这笔钱不会出现在煤场的任何账目上面。
“成了。”老李站起身来,把小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里,“我叫人给你弄板车。你自己进库房装。”
他冲后面喊了一嗓子:“小刘!把那辆板车推过来!”
买卖成了。
一千三百八十斤受潮碎煤,十五块二毛钱。这个价钱搁在正常渠道,连三百斤碎煤都买不到。
陈向阳在心里头快速盘算了一下。一千三百八十斤煤,就算省着烧,一天烧个七八斤,也能烧将近半年。如果到时候再想办法补充一些柴火和牛粪饼子,撑过那场雪灾完全没问题。
不光他一家。弟兄们的家里他也得管。十户人家,每家分个一二百斤,再加上各家自己领的定量煤,至少能保证不冻死人。
这笔买卖,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