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好枪藏角落?那我不客气了!
吴德才一样一样地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在展示自己的领地。
陈向阳一边听一边四下扫。
他对这些东西门儿清。
前世在部队摸了多少年枪?
从五六式到八一杠到七九狙,从五四手枪到八五狙击步枪。
拆解组装闭着眼睛都能干,性能参数倒背如流。
眼前这些武器的型号、优缺点、故障率、适用场景,他比吴德才了解得透十倍不止。
但他不动声色。一个字都没说。
他在找这屋子里最牛逼的枪。
吴德才领着他从左边的架子走到右边的架子,又从前面走到后面。
走到装备库最里头角落的时候,陈向阳找到了。
靠墙根的位置,有一排步枪。
跟外面架子上的那些明显不一样。枪身上没有灰尘,没有锈迹,漆面完整,枪栓光滑锃亮。木质枪托的颜色很深,是上过桐油细细打磨过的,手感一摸就知道。
好枪。
不是一般的好。
成色极新,保养精良,属于高配货。这种枪放在部队里也是抢手的,普通连队都不一定能分到。
可偏偏这排枪被塞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靠着墙根,前面还堆了两个空弹药箱,不低头根本看不见。
吴德才领着他里里外外转了一大圈,从五六式讲到三八大盖,从猎枪讲到霰弹枪,嘴巴没停过。唯独走到这排枪跟前的时候,脚步加快了,身子往外侧了侧,半个背挡住了那排枪的方向,嘴巴不自觉地闭了闭,话头直接跳到了旁边那排猎枪上。
这个小动作被陈向阳看得清清楚楚的。
故意的。
这小子把好枪藏在角落里,推给他的全是次货。
陈向阳心里冷笑了一下。上辈子在部队里他见过太多这种把戏了。
后勤仓库的管理员、装备科的科长,哪个不是把好东西藏起来留给自己人,对外拿来充数的全是破烂货。
天下乌鸦一般黑,七十年也好、九十年也好、零几年也好,人性这东西不会变。
他决定逗逗老吴。
“吴科长,”陈向阳挠了挠头,一脸为难的样子摆了出来,“说实话,这些枪我也分不太清楚。我在村里打猎就用过猎枪,步枪这些真没摸过。您是行家,要不您帮我挑几把?您选的肯定错不了。”
吴德才一听这话,心里头乐了。
他就知道。
一个十八岁的山村猎户,打过几发猎枪散弹了不得了,步枪的型号能分清楚就怪了。
让他自己挑他挑得出来什么?装备库里的门道他一窍不通。
“交给我老吴吧,保准给你挑最好使的家伙!”吴德才笑着领他到了靠门口那排枪跟前。这排枪老是卡膛,他早就想推出去了,在库房里占着位置又不好使,送出去正好。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支,托在手里展示给陈向阳看。
“陈队长,您看这批枪。五三式步骑枪,仿苏联莫辛纳甘的。别看样子旧了点,但皮实得很,操作简单好上手。我们局里头平时巡护山林用的就是这款,响当当的枪!精度也不差,百米打靶十环不成问题。”
他说得口若悬河,拍着胸脯保证。
陈向阳低头看了一眼。
五三式。
他差点没绷住。
前世在部队的时候,后勤仓库里堆了一大批这玩意儿,专门拿来当训练枪用的。
为什么?
因为故障率高得离谱。
撞针容易断裂,抽壳钩三天两头卡壳,打个二三十发就得停下来排障。
枪管的工艺也糙,精度说是百米十环,实际上五十米外打个脸盆都悬。
后来部队换装的时候第一批淘汰的就是这型号,全扔进仓库吃灰去了。
吴德才把这批淘汰货推给他,嘴上还吹得天花乱坠。
当他是冤大头呢。
陈向阳装模作样地拿过来,拉了拉枪栓。
枪栓涩,拉到一半就卡住了,得使劲往后拽才能拉到底。
回弹的时候又太快,差点夹着手指头。
他心里头呵了一声,面上却点着头说:“嗯,手感是不错。”
吴德才更得意了。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
“是吧?我说这枪好吧!您拿回去绝对够用,巡个林护个山绰绰有余。”
陈向阳把枪放回架子上。
他转过身来,看着吴德才,语气诚恳极了,诚恳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吴科长,既然这批枪这么好,那我可就不好意思拿了。您想啊,县局承担的工作任务比我们护林队重要多了,保卫全县林区的治安靠你们,好枪应该留给你们自个儿用才对。”
吴德才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陈向阳已经转过身去,不紧不慢地踱步到了角落那排步枪跟前。
他弯下腰,把挡在前面的两个空弹药箱搬开了。
那排枪全露了出来。
十来支,并排靠着墙,枪口朝上。枪身上的金属部件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那是刚上过枪油不久的痕迹。木质枪托打磨得光溜溜的,深棕色的桐油表面能映出人影。
陈向阳伸手拍了拍最外面一支枪的枪身。掌心能感觉到金属的凉和木质的滑,那种手感是好枪才有的。
“我看这几支搁在角落里好像没什么人用,积灰了怪可惜的。不如就给我得了,省得占地方。”
吴德才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快步走过来,两只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枪架前面一横,拦住了陈向阳。
“哎哎哎,陈队长!这可不行!”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这排枪平时都没怎么保养过,放这儿也没人用过,您拿回去要是不好使,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问题卡了壳,那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万一因为枪械故障伤了人怎么办?”
他嘴上说“没怎么保养过”。
可那些枪身上的油光是怎么回事?枪栓上那层薄薄的润滑油膜是怎么回事?木质枪托上新鲜的桐油味又是怎么回事?
没保养过?保养得比他自己的脸都精心。
陈向阳心里门儿清,面上不接这个茬。
“没关系。”他的语气平淡得很,手还搁在枪身上没拿开,“我们护林队周边的山匪也剿得差不多了。平时拿着枪就是日常巡逻,走走山路看看林子,吓唬吓唬野猪和野兔子的事,用不着挑什么好枪。这几支就挺合适的。”
吴德才还想再说什么。嘴张了张,眼珠子转了转,在找措辞。
陈向阳没给他找到措辞的机会。
“吴科长,”他说,“虽然县长交代了,装备能多配就多配,想怎么挑就怎么挑。但是我一个新来的,哪好意思要这么好的枪啊,我看就这几把没人用的就挺好。”
县长。
这两个字一出来,吴德才的嘴就合上了。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像是吃了一口烂柿子,又酸又涩还吐不出来。
县长发了话了,他一个保卫科科长还能怎么拦?
难不成跑去县长办公室说“那批好枪我留着自己用呢您别给他”?他有那个胆子吗?
一番拉扯下来。
吴德才心里滴着血,从那排枪里挑出十支成色最好的,一支一支地往外搬。
搬一支他心疼一下。搬到第五支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了。
搬到第十支的时候他的嘴角在往下撇,撇成了一个很难看的弧度。
陈向阳一支一支地接过来检查。
枪栓拉一拉听声音,瞄准镜对着窗户看一看,弹匣扣上去推一推,卸下来再扣一次。
每一支都检查得仔仔细细的,没有一支是走过场的。
吴德才看着他检查枪的手法,心里头一惊。
这小子不像不懂枪的人啊。
那个拉枪栓的动作,干脆利落,拉到底松手让枪栓自动回弹,听声音判断弹簧力度。
这是常年用枪的人才会有的手法。刚才说“不太懂”?
他回过味来了。
被耍了。
但已经晚了。十支枪都搬出来了,总不能再塞回去。
吴德才又从弹药箱里清点了两百发步枪子弹,用油布包着一包一包地捆好,搁在枪旁边。每包五十发,一共四包,黄铜弹壳在油布缝隙里闪着金色的光。
陈向阳把枪和弹药都清点完了,确认数目无误。
“吴科长,多谢了。”
吴德才挤出一个笑来。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陈队长客气了。有什么需要再来。”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头骂了八遍。这小子运气忒好了不说,心眼子还多得跟筛子似的,连我老吴都被他绕进去了。十支好枪啊,整个县局最好的十支,就这么拿走了。
陈向阳让吴德才叫了个人帮忙,把枪和弹药搬到了林业局大门口,用油布苫好了,搁在台阶旁边。
然后他上了楼,去了人事科。
人事科在二楼最里头,挨着厕所。
科长姓周,五十出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一双眼睛有点浑浊。
桌上摆着一个厚厚的花名册,花名册旁边是一沓空白的干部登记表,表格纸张发黄,是油印的。
老周正在拨算盘,噼里啪啦响。
看见陈向阳进来,他推了推老花镜,问:“你找谁?”
“周科长您好,我是护林队的陈向阳,刚从装备库出来。想跟您谈编制的事。”
老周放下算盘珠子,又推了推眼镜,把陈向阳上下打量了一遍。年轻,太年轻了。穿得也不像个当队长的。
“今天会上刚宣布的那个护林队?”
“对。”
“你要几个编制?”
“先要十个。”
老周把花名册翻开,找到林业局下面护林队的位置。那一页是空的,什么人都没有,连框架都还没搭起来。
“十个编制,你自己有人?还是要我们这边调配?”
“自己有人。就是把名字挂上去,身份正式落下来。不需要你们调人。”
老周松了一口气。
他怕的就是陈向阳来要人。
林业局总共就几十号人,各科室本来就不够用,你再抽走十个他还怎么干活?
只要编制不要人,那就好办了。
编制这东西,在七十年代,不像几十年后那样金贵。
管理也松,审批流程也简单,科长签字、局长盖章就行了。
“行,没问题。”老周从抽屉里摸出公章来,又抽了一沓空白的干部登记表,搁在桌面上推给陈向阳。“把名字、年龄、籍贯、家庭成分填上去。我这边走手续,三天之内批下来。”
陈向阳提起桌上的钢笔。蘸了蘸墨水瓶里的蓝墨水,在登记表上一个一个地写名字。
赵铁柱。二十九,男,红旗大队社员,贫农。
二栓子。十九,男,红旗大队社员,贫农。
王大强。二十一,男,红旗大队社员,贫农。父亲王守成,民兵连长。
一个一个地写下去。
十个名字,十个人。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把钢笔放回笔筒里,把登记表推给老周。
老周接过来翻了翻,确认信息都填全了,拿起公章在每张表格的右下角咚咚咚盖了十下。
红色的油墨印在发黄的纸上,“塔河县林业局”六个篆字清清楚楚的。
“好了。三天后来拿正式的干部证。工资按照护林队的标准发放,每月月底到林业局财务科来领。”
“谢了,周科长。”
陈向阳把登记表的副联收好,揣进棉袄内兜里。
从今天起,他那些兄弟们就不再是村里的闲散社员了。
有编制,有工资,有枪,有弹药。
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吃公粮的人。
刘德贵管得了他们?管不了。护林队归县林业局直接领导,跟大队没有隶属关系。
大队长的权力再大,伸不到护林队的头上。
从人事科出来,陈向阳跟林业局几位打了照面的领导一一告了别。
局长在楼梯口送了几步,客气了两句“有事随时来”“缺什么尽管说”,握了握手就回去了。
走出那栋红砖小楼的时候,大门口台阶旁边堆着十个长条油布包和四包弹药。
看门的老头蹲在旁边抽着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的。
陈向阳把十支枪逐一拆开油布验过,重新包好。然后数了数弹药,四包,每包五十发,两百发整。
十条好枪,两百发子弹,十个编制。
护林队的家底,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