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县长,我等得起!
你管的这一亩三分地,在组织考察期间不能出乱子。
上级派考察组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得是政通人和、秩序井然,得是一把手统揽全局、干部队伍团结一心。
你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捅了公安局这个马蜂窝,查出来一个两个的不算什么,但要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呢?
公安局三十七个正式编制加十二个协警。
四十九个人。
这四十九个人里头,谁跟老刀有来往?谁分过赃?谁知情不报?一条线扯下来,三个人算少的,五六个人不奇怪,搞不好能扯出十个八个。那就是大案了。
大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县里头不稳。意味着你这个一把手任上出了系统性的腐败问题。上面的人看见了会怎么想?你在这个位子上待了四年多,公安局在你眼皮子底下跟山匪勾结,你是不知道还是不管?是失职还是纵容?
不管哪一条,换届的时候都够呛。
反过来说,剿灭山匪就不一样了。
那是对外行动,拿下了是实打实的功劳。“在本人任期内,成功剿灭盘踞深山多年的犯罪团伙,抓获犯人十三名,判处死刑十三人。”这种话写进述职报告里,板板正正的,谁听了不竖大拇指?上级一看,这个同志有能力有魄力,提拔。
一个是加分项,一个是减分项。
县长选了加分项。
赵强把这些弯弯绕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点没遗漏。
但他还想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县长要是走了呢?
县长要是顺利提拔、调离塔河了呢?他赵强还得留在这儿继续干。
今天他跟着县长一起去查公安局,查出来了是功劳,但得罪人也是实打实的。
那些被查出来的、被牵连的、被追责的,他们的家属、同事、上下级,一个个都记着你赵强。县长走了,仇家可不走。
到时候赵强一个人扛着这些仇恨在塔河干活,他拿什么挡?
他想明白了。
“明白了,县长。”赵强把弹片和信封从桌上拿起来,小心地收进中山装内兜里,扣上纽扣,拿手按了按。“我这就去跟小陈交代一声,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县长点了点头。“去吧。让他安安心心把护林队组建起来,先把山匪的事办好。枪支弹药配齐了,人员到位了,巡逻执勤的制度建起来。这才是当务之急。其他的事……”
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到了。
赵强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拐了一个弯。他刚拐过弯,一眼就看见陈向阳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
手揣在棉袄兜里,背靠着窗台,脸朝着走廊这边。那身破棉袄上还沾着血渍,右肩的纱布白惨惨的,头发乱糟糟。但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赵强心里头嘀咕了一声。
精。
这小子压根就没走远。出了门直接在走廊里候着了。
换了一般人,县长当面布置了任务,出门撒腿就往林业局跑了。谁还会杵在走廊里等着?可陈向阳没走。他闻出味道来了。他知道县长那番话有蹊跷。他要等自己出来,从自己嘴里问出县长关起门来到底说了什么。
赵强走到他跟前,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别人了。
他压低了声音。
“县长的意思呢,是暂时先按兵不动。放长线钓大鱼,等咱们收集到更充分的证据之后,一网打尽。”
这话说得漂亮。放长线钓大鱼,多好听。
陈向阳一听就懂了。
什么放长线?什么更充分的证据?弹片在手里,信在手里,作案时间、嫌疑范围、排查方法他全说了,一条线清清楚楚的。不是证据不充分,是县长不想查。
换届。
这两个字在陈向阳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整件事想透了。
县长在办公室里那番表演,拍桌子,骂“反革命分子”,握手,安排任务,每一步都有它的用途。
拍桌子是为了表明态度——我很愤怒,我很重视。
安排任务是为了转移方向——你去忙你的护林队,别盯着公安局。
至于真正该做的事,留在门关上之后再跟赵强说。
一套组合拳打得滴水不漏。
但陈向阳不恼。
他甚至没有失望。
前世做了八年县委书记。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
县长不是坏人,也不是什么铁骨铮铮的好人,他就是一个想往上走的干部。
在“正义”和“仕途”面前,选了后者。
不是因为没良心,是因为这个位子他等了四年多了。
错过这一班车,下一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但陈向阳知道一件事。
一件县长不知道的事。
前世的记忆里,那场百年不遇的大雪灾,是从大年三十开始的。
暴雪下了五六个月不停,大雪封山封路,冻死饿死无数人。
那场灾,不光要了老百姓的命,也要了很多干部的前途。
县里闹了这么大的灾,上级怎么可能让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调走?你走了谁来收拾烂摊子?换届的事往后推,你先把灾情处理好了再说。
县长走不了。
而走不了的县长,就必须面对塔河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雪灾之下,断粮断路断煤,老百姓日子过不下去。
老刀那伙山匪更不会老实待着,断了粮的匪徒比什么都凶,他们会下山劫掠,把各村搅得鸡犬不宁。
今天抓了十三个山匪,雪灾的时候还会再冒出来三十个。
到那时候治安全面崩溃,民怨沸腾,压力全压在县长一个人肩膀上。
他扛不住。
扛不住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陈向阳。想起护林队。想起那枚弹片和那封信。
到那时候,清查公安局内鬼就不再是陈向阳一个人想做的事了,而是县长为了保住乌纱帽不得不做的事。
他会主动来找陈向阳。
所以,等得起。
陈向阳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什么都没显露出来。
他看着赵强,点了点头。
“好的,那我先去把护林队的事办了。赵主任,告辞。”
赵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拍的是左肩,很自然地避开了右边的伤。
“对,你刚被提拔为护林队小队长,趁热打铁。去林业局那边多领点装备,多要几个人,把人和枪都备齐了。”赵强看着他,语气里的认真不像是在敷衍,“手里有人有枪,以后遇上什么事都好办。”
陈向阳听出来了。这番话不全是官面上的客套。
赵强是在提醒他——你手里的牌还不够多,趁着现在县长开了口子,能拿多少拿多少。
枪多拿点,人多要点,编制能落实就落实。这些东西到手了就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谢了,赵主任。”
赵强摆了摆手,转身往办公室那头走了回去。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地响,越来越远。
陈向阳也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
推开铁皮门,外面的冷风呼地灌进来。
日头已经偏西了。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着像要下雪。
院子里那几棵杨树被风吹得树杈乱晃,横幅啪啪响。
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挡住脖子,右肩那道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没管。迈步出了县革委会的大门,顺着街边的杨树往县林业局的方向走去。
脚底下的布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一步一个脚印。
心里头把接下来要办的事排了个序。
先去林业局,要枪,要编制。然后去煤场,囤煤。然后去供销社和粮站,能买多少物资买多少。
时间不多了。
离大年三十,也就十来天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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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业局离县革委会大院不远。
出了大院的门往东拐,走过一条青石板路,两边是一排泡桐树,树叶落光了只剩光杆。路边有个老太太蹲在那儿卖冻柿子,面前铺一块破布,布上摆了十来个红彤彤的冻柿子,硬得跟石头似的。
陈向阳走过的时候瞥了一眼,没有停。
穿过那排泡桐树就到了林业局。
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楼,外墙上刷了半截石灰,上半截露着红砖。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塔河县林业局”。
楼道口停着两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辆链条掉了搭在车把上,另一辆后轮瘪了气趴在墙根。
陈向阳直接上了二楼。
林业局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陈向阳敲了敲门。
“请进。”
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
桌上东西不多,搪瓷缸子、一摞公文、一包未拆封的丰收牌香烟、一个铁皮文件夹。
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护林有功”。
旁边贴着一张塔河县林区分布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笔画满了标记。
局长抬头看见陈向阳,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了起来。
“哎呦!陈队长!”
这声“陈队长”叫得很顺溜。
局长刚在表彰大会上亲眼看着县长宣布护林队成立、陈向阳任队长的。
县长亲自点的将,那就是县长的人。
县长的人上门来,得好好接着。
“这是迫不及待过来要人要枪了吧?”局长笑着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拉了把椅子过来,“来来来,先坐下,喝口水。”
陈向阳没坐。
坐下来喝茶聊天叙家常,一杯茶功夫就耗掉了。
天快黑了,他还有别的事要办。
“局长,人的话我自己有,不用您操心。”陈向阳开门见山,“就是想跟您要几个编制,把兄弟们的身份正式落下来。枪和弹药还得劳您这边多配几把,毕竟护林队刚成立,手里连个像样的家伙事儿都没有。”
局长连声说好:“没问题没问题!陈队长年少有为嘛,能参与到咱们林业工作中来那是我们的荣幸。枪支弹药您尽管挑。年底了库房里正好有一批富余的,来一趟不容易,多拿点!”
这话说得敞亮。陈向阳心里头知道,局长这个态度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县长来的。县长的面子搁在那儿,局长不会不卖。
局长冲门外喊了一嗓子:“老吴!”
没人应。
又喊了一嗓子:“吴德才!”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推门进来了,中等身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衣服虽然旧但是整整齐齐的,扣子一颗不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相精明。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珠子又小又活。
保卫科科长,吴德才。
“局长,您叫我?”
局长朝陈向阳一指:“这位是刚成立的护林队队长陈向阳同志,你带他去装备库,好好挑挑。”
吴德才转头上下打量了陈向阳一眼。
眼前这个年轻人,破棉袄、烂布鞋,右肩缠着渗血的纱布,头发乱糟糟的像草窝,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怎么看都不像个能管十几号人的队长,倒像是从哪个生产队上跑出来要饭的。
可没办法,局长都发话了,他一个保卫科科长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陈队长,这边请。”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穿过后楼的走廊,下了台阶。
走廊里光线暗,有个灯泡坏了没换,只剩一盏灯照着。
墙角堆了两捆旧报纸和一把破扫帚。
下了台阶到了院子里,穿过一片空地,来到最里头一间青砖瓦房跟前。
铁门上挂着一把大号挂锁。
吴德才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哗啦哗啦翻了半天,找出一把铜的。
插进去,拧了两圈,锁头啪地弹开了。
门一推开,一股子机油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装备库不算大,大概三十来平米。
左右两面墙上钉着木架子,架子上一排一排地码着枪。
步枪竖着靠在架上,枪口朝上。
有的枪身上罩着油布,有的直接裸露在外面,金属部件上泛着暗光。
地上靠墙摆了几个木头弹药箱,箱盖敞开着,里面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黄铜色子弹。
吴德才领着陈向阳往里走,开始介绍。
“陈队长您看,这排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列装最广泛的制式武器。操作简单、性能稳定,打猎巡护都够用了。”他拍了拍其中一支枪的枪身,“这排是三八大盖,老日本枪了,射程远,打个三四百米不成问题,就是后坐力大了点。这几支是猎枪,双管的,散弹,打野猪打狼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