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这怒气,是装的!

县长的拇指和食指夹着碎片,放在台灯底下转了转。
赵强开口了:“县长,这是从陈向阳肩膀里取出来的弹头碎片。铜壳钢芯,精密车床加工的纹路。不是猎枪铅弹,是步枪弹。而且是特制的。”
县长没吭声,把碎片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弹尾那圈精密的切割纹路在灯光底下一道一道的,跟用尺子刻出来似的。他的大拇指摩挲了一下那些纹路,指腹能感觉到细密的凹凸。
陈向阳站在门口。
赵强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点了点头。
陈向阳把门带上了,往前走了两步。办公室不大,他这一走就到了办公桌跟前。县长的搪瓷茶缸搁在桌角,冒着热气,茶叶是花茶,茉莉花的香味淡淡的。旁边压着一份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一九七一年度全县经济工作安排的通知”,文件上面盖着县革委会的红章。
陈向阳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东西。
他开口了。
“县长,这颗子弹来路不正。”
话挑明了。
“老刀在山里混了这么多年,用的是猎枪和土造火铳。猎枪打铅弹,软的,打进肉里会变形,子弹都是他们自己拿铅水浇铸的,粗糙得很。”陈向阳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但这颗弹头的碎片棱角分明、硬度极高,弹尾那圈纹路是精密车床加工出来的。这种工艺不是土法子能干出来的活,老刀弄不到这种东西。”
县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向阳接着往下说:“能拿到这种特制步枪弹药的单位,在咱们塔河县扳着手指头数,也就那么两三家。武装部有可能,但武装部的枪支弹药管得严,每一发子弹都有出入库记录。民兵连更不可能,他们配发的都是老式步枪和普通子弹。剩下的,就只有县公安局了。”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清楚。
县公安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墙上那个圆形挂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种安静里头显得格外响。
县长没接话。他把弹片放回桌面上,拿起旁边那封信。牛皮纸信封,已经拆开了,里头一张薄信纸。
就是那封从老刀的洞穴里搜出来的。
墨水有的地方洇开了,但字迹清晰,内容清清楚楚。
老刀跟一个体制内的人有固定的联络渠道,连县里要开展清剿行动都能提前知道。
县长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折好,放回信封里。
陈向阳又加了一条:“今天伏击我的那帮人,打法不是土匪能打出来的。交叉火力封锁,狙击手殿后掩护,整套配合是受过正规训练的人才干得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细节。领头那个人喊的口令是‘同志们,动手’。”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不是‘弟兄们’。是‘同志们’。山匪之间互相称呼用的是‘兄弟’‘弟兄们’,只有体制内的人才习惯用‘同志们’这个叫法。”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这回安静的时间更长。足有十来秒。
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冒着白气,气往上飘了两寸就散了。县长的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右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左手的手背。
赵强站在旁边,没有开口。他在等县长的反应。
陈向阳也在等。
终于,县长开口了。声音压得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照你说的这个思路,如果现在着手,该怎么查?”
陈向阳等的就是这句话。
“查今天所有外出执勤民警的配枪记录。”他说得干脆,毫不含糊,“伏击发生在上午十点前后,那个时间段有哪些民警携带步枪外出,调出武器库的领用台账一对,就能筛出嫌疑范围。对不上号的人先排除,对得上号的重点盘查行踪。”
他换了口气。
“再拿这块弹片做弹道比对。每支枪的膛线纹路都不一样,跟指纹似的,独一无二。拿弹片上的膛线痕迹跟武器库里登记在册的步枪逐一核对,哪支枪打出来的,哪个人领走的,一条线就串起来了。”
县长盯着他。
盯了好一阵。
陈向阳知道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一个十八岁的山村猎户,张嘴就是“弹道比对”“膛线痕迹”“领用台账”,这些词汇按理说不该出现在他的嘴巴里。县长在惊讶,在审视,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但陈向阳顾不上这些了,该说的必须说透。证据摆在这里,分析到位了,剩下的就看县长怎么决断。
赵强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句:“县长,小陈说的有道理。现在证据在手,时间窗口很紧。如果立刻行动,内鬼还来不及销毁痕迹。拖得越久,他们反应过来之后,枪可以换,台账可以改,到时候再查就难了。”
县长把搪瓷茶缸端起来。
喝了一口。
放下。
搁在桌角上,磕了一声。
又拿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
他的左手按在那封信上面,手指头轻轻地敲了两下。然后他突然站了起来。
动作很猛。
椅子被他顶得往后滑了半尺,撞在身后的铁皮文件柜上,哐当一声响,柜门上那把黄铜锁头跟着晃了几下。
“这帮反革命分子!”
县长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搪瓷缸子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桌面的油印材料上。那枚弹片也跟着跳了一下,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太猖狂了!竟然敢拿糖衣炮弹腐蚀我们自己的干部队伍!公安局是什么性质的单位?那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刀把子!是保卫人民群众安全的国家机器!出了这种害群之马,不彻底铲除,怎么向全县三十万人民交代?!”
他的声音提得很高。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连下巴都在微微抖。
赵强微微欠了欠身。
没说话。
陈向阳也没说话。
他在看。
前世七十八年的阅历不是白活的。当了八年县委书记,在体制里头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领导没见过?什么样的表演没看过?
有的领导拍桌子是真生气,生气到手掌拍肿了都不知道,那种拍法是不计后果的、失控的。有的领导拍桌子是做样子,拍之前会下意识地先看一眼桌面上有没有茶杯文件之类的东西,免得拍翻了打碎了,那就不体面了。
县长拍桌子之前,搪瓷缸子被他搁在了桌角。
不是正中间,是角上。
这个动作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但陈向阳注意到了。
还有一处。
真正被激怒的人,瞳孔会缩,眼白充血,眼神是散的、热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
县长的瞳孔稳稳的。
眼神清楚得很,拍桌子的当口还往赵强那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一般人根本捕捉不到,但陈向阳捕捉到了。那是在观察反应。一个正在盛怒中的人不会有这种余裕去观察别人的反应。
装的。
这怒气,是装的。
陈向阳在心里头下了这个判断。面上纹丝不动。
县长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
“小陈啊。”县长的语气变了。从刚才的暴怒转成了诚恳,转得丝滑,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和停顿。“咱们塔河能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是天大的福气。你受了伤还在替组织操心,这份觉悟和担当,我记在心里了。”
他拍了拍陈向阳的手背。
手掌很干,很温暖。力道适中。
“这样,”县长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你现在马上去林业局,把护林队的编制落实了,装备领齐了。枪支弹药能多配就多配,队员能多要就多要。你们刚成立,底子薄,家伙事儿还没置办齐全,得赶紧把基础打好。要是林业局那边有什么为难你的地方,你就说是我交代的。”
陈向阳注意到了。
从头到尾。
县长满嘴说的都是“外面的反革命分子”“糖衣炮弹腐蚀干部”,反复交代的也只是让他去剿灭山匪、领装备、建队伍。
关于整治公安局内部这件事。
一个字没提。
连“查一查”“先摸摸情况”这种含糊其辞的承诺都没有。
他把所有的指令都导向了“对外”,而“对内”的部分被完完整整地绕过去了。
陈向阳心里已经有数了。
但他把该说的都说了,证据交了,分析交了,建议也交了。
剩下的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一个刚被任命的护林队队长,还不具备跟县长讨价还价的资格。
“谢谢县长。”陈向阳点了点头,“那我这就去林业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身后听到赵强也跟着要走的脚步声。
“小赵。”县长在身后喊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很,跟刚才拍桌子的那个人判若两人,“你留一下,有几件事要跟你交代。”
赵强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陈向阳一眼。眼神里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提醒,又像是安抚。
陈向阳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很长,日光灯管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的,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陈向阳走过那盏坏灯管底下,脚步放慢了。
他没有急着往外走。
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站住了。
窗外是县革委会的院子,几棵光秃秃的杨树立在风里头,树杈上挂着一条褪了色的横幅。吉普车还停在原地,车轮胎上糊着一层泥。门卫室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陈向阳靠着窗台,把两只手揣进棉袄兜里。
他在等赵强出来。
刚才县长那番话,他在心里头过了一遍又一遍。愤怒太及时了。转折太丝滑了。布置任务的时候条理太清楚了。一个真正被激怒的人不会有这种表现。一个正在盛怒中的领导不可能在拍完桌子之后三秒钟就切换成推心置腹的语气,还能把后续工作安排得妥妥帖帖。
这场愤怒,从拍桌子到握手,从握手到安排任务,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但他在表演什么呢?表演给谁看?
给陈向阳看。让他觉得县长很重视、很愤怒、一定会追查到底。
可他什么也不打算做。至少在“铲除公安局内鬼”这件事上,什么也不打算做。
为什么?
陈向阳暂时还不确定具体原因。但他能确定一点:县长的利益计算里,“查内鬼”这件事的风险远大于收益。
否则他不需要演这场戏。
他等着赵强出来给他答案。
陈向阳出门之后,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县长站在办公桌旁边,刚才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像被人拿橡皮擦了一样,干干净净地没了。他的肩膀往下松了松,脖子上鼓起的青筋也平了。两只手背在身后,缓缓地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赵强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一秒钟前还拍桌子、吼得屋顶快掀了的人,门一关,像是卸了妆的戏台上的角儿,从里到外换了一副面孔。赵强在县革委会干了十来年,大大小小的领导见过不少,这种前台后台判若两人的场面不是头一回碰上。
但县长这个切换速度还是让他背脊上过了一阵凉意。
县长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喉结动了一下,把茶水咽下去了,然后把缸子搁在桌面正中间。他抬起头,看着赵强。
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冷静,沉着,带着一股算计的劲头。
“小赵。”
“在。”
“这封信和弹片,你拿着。回去锁好。不要跟任何人提。”
赵强没有接话。他在等下文。他知道县长不会只说这一句。
果然。
县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墙壁会听见似的。“你可能不知道,快换届了。”
换届。
两个字往那一放,赵强的脑子里头瞬间就通了。
全通了。
什么义愤填膺,什么彻底铲除,全他娘的是演给陈向阳看的。
县长在这个位子上待了四年零三个月。任期到了,年底就是全地区的干部考核评定和人事调整。县长的年龄、资历、政绩都够格往上挪一挪,按照正常流程,明年开春地区换届会议上,他是有希望动一动的。
但有一个大前提。
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