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这颗子弹,是特制的!

主任念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不带感情。
可就是这种不带感情的平淡,听着比声嘶力竭更让人发毛。
然后逐一点名。
十三个到场的犯人。
一个一个地念。
念到谁的名字,谁就往下缩一截,好像叫到名字就意味着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有个犯人在被念到名字的时候嘴里冒出来一句“冤枉”,还没说完第二个字,旁边的民兵一巴掌扇过去,脸都扇歪了。
主任头都没抬,继续念下一个。
最后念到的是王家老三。
王家老三跟其他十二个不一样。
其他的都是老刀从外面带进山里的人,长期跟着老刀混的。
王家老三是本村村民。地地道道的红旗大队社员,户口在村里,家也在村里,平时该上工上工该挣工分挣工分,看着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革委会认定了他私底下一直在给老刀通风报信。
主任念他的罪状时特地加重了语气:“身为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农村社员,不思报效国家、服务人民,反而私自勾结山中逃犯,为犯罪分子通风报信、提供藏身之所,严重损害了人民群众的利益和社会治安秩序!是典型的里通外贼、引狼入室!”
王家老三跪在最边上。
他的身材本来就瘦小,这会儿缩在那儿更显得可怜。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膝盖骨在地上磕得咯咯响。汗从他的额头上滚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上,跟旁边那摊尿渍混在了一起。
他的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
不是汗。
旁边押着他的民兵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嘴里头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难听。
主任念完所有人的罪状,把材料合上了,搁在桌面上。
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宣判书。
大红色的封面,上面烫着金字。
他翻开第一页,又扶了扶眼镜。
大礼堂里面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有关规定,经塔河县革命委员会审理决定,现依法宣判如下。”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犯人王铁锤,犯盗伐林木罪、故意伤害罪,罪行确凿,证据充分,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跪在地上的第一个犯人身体猛地一抖,脑袋耷拉下去了,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椎骨。
“犯人赵大龙,犯盗伐林木罪、抢劫罪,罪行确凿,证据充分,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第二个犯人开始嚎了。嘴巴张得老大,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跟宰猪似的。旁边民兵一巴掌扇过去,嚎声断了,嘴角挂着一丝血沫子。
一个接一个。
十三个名字。
十三个死刑。
每念一个,跪在地上的那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往下塌。
有的哭嚎,有的一言不发瘫在地上,有的浑身筛糠一样地抖,有的眼珠子已经没了焦距,活像丢了魂。
王家老三是最后一个被念到的。
“犯人王保国,犯抢劫罪、窝藏包庇罪、故意伤害罪,罪行确凿,证据充分,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他听到“死刑”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身体一歪,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昏过去了。
民兵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左右开弓扇了两巴掌。没醒。又掐了人中,大拇指甲掐进他鼻子下面的肉里,使了老大的劲。过了好半天才悠悠转醒。
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嚎。鼻涕眼泪全糊在脸上,嘴里头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什么“我不想死”“我有老娘”“我不是故意的”,乱七八糟一大堆。旁边的民兵又是一巴掌过去,这才消停了,只剩下压在嗓子眼里的呜咽。
公审的肃杀气氛把整个大礼堂压得死死的。
台下的干部们有的板着脸看,有的低着头记笔记,有的端着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水,手微微在抖,水面晃得厉害。
刚才那些议论全没了。
十三条人命跪在那儿,十三个死刑判下来,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陈向阳干的这件事有多大。这不是抓了几个偷鸡摸狗的小毛贼。这是端了一个盘踞深山多年的犯罪团伙,一口气抓了十三个死刑犯。
他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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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审结束之后,人群陆续散了。
干部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边走边说话,有的低着头想事情,有的在门口停了一下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才往外走。
犯人被重新押了出去。两辆解放牌卡车停在大礼堂外面,车厢上加装了铁栅栏。犯人被塞进去之后车门哐当一声锁上了,两个民兵端着枪站在车尾看着。
卡车发动了,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县革委会大院里回荡了一阵,然后慢慢远了。
陈向阳没有走。
他在等人散完。
赵强在主席台上收拾材料,把那摞文件按顺序叠好,塞进牛皮纸信封里。他抬头看见陈向阳还站在那儿,走过来问:“小陈,你不回去?肩膀上的伤得赶紧养着,别在外头耗着了。”
“赵主任,我有个事想跟您单独说。”
赵强看了他一眼。
陈向阳的脸色不太好,失血加上疲劳,嘴唇发白,额头上还有干了的汗渍。但两只眼睛亮得吓人,完全不像一个刚挨了一枪的伤员该有的精神头。
赵强从那双眼睛里看出来了。这小子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走,出去说。”
两个人走出大礼堂,拐进了旁边一条走廊。走廊里没人了,干部们都走了。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通知和一幅褪了色的宣传画,画上面画着一个扛着锄头的工人,底下写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窗户外面是县革委会的院子,院子里停着那辆县长坐的吉普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
陈向阳伸手从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小块金属片。
拇指盖大小。铜壳,一头尖一头平,表面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边缘有破损,是从弹头上崩下来的碎片。弹尾的部分保留得比较完整,能看到一圈精密的切割纹路。
赵强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拿指甲弹了一下,金属片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是什么?”
“打中我肩膀的那颗子弹。”陈向阳说,“准确地说是弹头上的一块碎片,我在路上从肉里头挖出来的。弹头本身已经穿过去了,但这块碎片嵌在肌肉里没走。”
赵强把碎片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弹尾的纹路。他不是搞军事的,对枪弹的了解不多,但他看得出来这个东西做工很精细,不是土法造出来的。
“这颗子弹不对。”陈向阳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赵主任您看这个纹路。这是精密车床加工出来的,普通的猎枪铅弹不可能有这种工艺。铜壳钢芯的结构也不是民用弹药的规格,这是步枪弹,而且是定制的。”
赵强的眉头拧了起来。
“普通山匪不可能有这种东西。老刀在山里混了十几年,用的都是猎枪和土造的火铳,子弹也是自己用铅水浇的。这种精密加工的特制弹药,他弄不到。”
陈向阳停了一下,看了赵强一眼。
“还有一个细节。伏击我的那帮人里头,领头的喊的是‘同志们,动手’。”
赵强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不是‘弟兄们’,是‘同志们’。”陈向阳把这两个词重复了一遍,“山匪之间互相称呼用的是‘兄弟’‘弟兄们’,只有体制内的人才会用‘同志们’。而且他们的战术配合水平远超土匪,有交叉火力封锁,有狙击手殿后掩护,整套打法是受过正规训练的人才干得出来的。”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阵。
赵强把弹片攥在手里。
他在想一件事。
两个月前,他收到过一封匿名举报信。没有署名,没有邮戳,信封上写着“赵主任亲启”五个字。信里说县公安局有人跟深山里的匪徒暗中往来,倒卖木材分赃牟利,数额不小。
可信里头没有具体的名字,没有具体的时间,没有具体的证据。就是一个模模糊糊的线索,连真假都没法判断。
这种匿名信在县革委会不算稀罕。每年都能收到十来封,大部分是捕风捉影甚至纯粹泄私愤的。赵强当时看了看就锁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没有声张,也没有向县长汇报。
不是不想查。是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去查公安局?那叫打草惊蛇。公安局是专政机关,手里有枪有人有权,编制内三十七个正式民警加十二个协警,几乎是全县武装力量最强的单位。你拿着一封连真假都不知道的匿名信去捅马蜂窝,查不出来人家反咬你一口怎么办?
可现在不一样了。
赵强把弹片重新放在掌心里看了一遍。
这不是匿名信。
这是从陈向阳肩膀里头挖出来的弹片。
实物。
物证。
这颗子弹是从一支特制的狙击步枪里打出来的。
子弹是特制的,枪也一定是特制的。
能拥有这种枪和子弹的单位,整个塔河县掰着指头数,也数不出几个来。
只要拿这颗弹片去做弹道比对,跟公安局武器库里登记在册的枪支逐一核对膛线痕迹,就能锁定那支枪。
锁定了枪,就知道那支枪配发给了谁。
知道了人,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从子弹到枪,从枪到人,从人到公安局,从公安局到老刀。
铁证。
赵强把弹片小心地揣进了中山装的内兜里,扣上了纽扣,又拿手按了按,确认没有漏出来。
“小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说的这个事,很大。”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真的查实了,公安局那边会翻天。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可能牵扯到一整条线。”
“我知道。”陈向阳的语气没有变化,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一样平淡,“赵主任,我今天挨的这一枪不是白挨的。打我的人还在外头,他们知道我没死,下一次不会只打肩膀。我不查清楚,这条命迟早得搭在他们手里。”
赵强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破棉袄、乱头发、一身血,站在走廊里跟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跟在台上讲话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台上的陈向阳像一个成熟的干部,圆滑、得体、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走廊里的陈向阳像一把刀。冷。硬。直来直去。
赵强做了决定。
“跟我走。”
“去哪儿?”
“县长办公室。”
赵强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脚步不快。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地响。
陈向阳跟在后面。布鞋底踩在地上,没什么声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走廊很长,有七八扇门,门都关着。
墙上的宣传画一幅接一幅,从“抓革命促生产”到“农业学大寨”,颜色从鲜艳到褪色,年头越来越久。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褐色的木门。
门上钉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县革委会主任办公室”。
赵强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赵强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个铁皮文件柜。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和一摞文件。
县长坐在椅子上,正在翻一份材料,抬头看到赵强和陈向阳进来了,把材料合上了。
赵强侧身让陈向阳先进去。
陈向阳走了进来。
门在身后合上了。
赵强伸手从内兜里掏出了那枚弹片。
铜壳在日光灯底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弹尾的切割纹路清晰可见。
赵强把弹片放在县长的办公桌上。
铜壳碎片搁在那份油印材料上头,暗沉沉的,带着干透了的血渍,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层乌光。
县长的目光落在那块碎片上。
没动。
手里的钢笔还搁在材料上面,笔尖沾着蓝墨水,在纸上洇了一个小圆点。
他把钢笔放下了,盖上笔帽,搁到一边。然后才伸手把弹片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