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让他讲两句!

“这些人长期盘踞在深山之中,破坏森林资源,危害群众安全,是我们塔河县多年来的一块心病。公安局搞了多少年没搞定,民兵连出了多少次没有结果。却被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搞定了。”
底下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公安局李局长的方向。李局长面色如常,纹丝不动。
“可今天,就在他押送犯人前来参会的途中,遭到了十余名不明身份人员的武装伏击。”
底下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很多人刚才只看到了陈向阳捂着肩膀走进来,知道他受了伤,但不知道具体经过。
现在听县长亲口说出“武装伏击”四个字,才意识到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严重。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一个人,押着十三名犯人,走了几十里山路,半路遭到围堵,被子弹打穿了肩膀,还是把犯人完完整整地送到了我们会场!”
县长的声音提高了。
“同志们!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跟反革命分子、跟违法犯罪分子的斗争还远远没有结束!他们还在暗处,还在活动,还在想方设法搞破坏!今天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伏击我们的同志,明天就敢把手伸进我们的机关里来。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不能有丝毫的麻痹和松懈!”
台下掌声响起来了。
稀稀拉拉的先响了几下,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有个坐在后排的老干部拍得特别卖力,巴掌都拍红了。
县长压了压手,掌声渐渐停了。
“今天我要借这个机会宣布一个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三百多号人都直着脖子看着他。
“经县革委会研究决定,正式成立塔河林场护林队。护林队编制十五人,配发武器装备。护林队的职责是巡护辖区内山林,打击盗伐林木和危害群众安全的一切违法犯罪活动。”
又停了一下。
“护林队队长,由陈向阳同志担任。”
掌声又一次响起来。这次比刚才更响,更齐。有人还喊了一声“好”。
赵强站在主席台侧面,脸上的表情总算松了下来。
他在心里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护林队的编制保住了,陈向阳的队长也落实了。
刘德贵坐在底下鼓掌。
他的两只手在拍,速度不快不慢,力道不重不轻,拍出来的声音跟周围的人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后槽牙快咬碎了。
陈向阳活着回来了不说,还当上了护林队队长。
配人配枪,正儿八经的国家编制。
原来他只是一个人,了不起带着几个半大小子闹腾闹腾。
可护林队一成立,那就是正规军了。
他刘德贵是大队长,管得了村里的民兵连,管得了护林队吗?
管不了。
护林队归县林业局直接领导。
陈向阳从今天起跟他就是一个层级的了。
一个他想弄死的人,一步登天了。
刘德贵把搪瓷缸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水。凉的。
李局长坐在主席台上。他的脸上也在笑。笑得很标准,跟领导视察时的合影笑容差不多,眼角的皱纹都配合着往上提了提。
但他心里翻江倒海。
护林队,配人配枪,陈向阳当队长。
这意味着老刀以后在山里的日子更不好过了。以前是没人管,民兵连轻易不出村,公安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刀爱怎么搞就怎么搞。
可现在多了一个护林队,十五条枪,天天在山里转悠。老刀还怎么作案?不能作案就没有财源,他李局长跟上面的那条线就彻底断了。
不行,必须想个法子整整陈向阳……
接下来是颁发荣誉证书的环节。
“塔河英雄”四个字烫金的大红色证书,巴掌大小,封面上印着主席头像。
这证书是县革委会统一印制的,纸张不算厚但很硬挺,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按流程,由公安局局长上台颁发。
李局长走上主席台,拿着证书走到陈向阳面前。
两个人握了手。
李局长的手不算大,但有劲,握上去的时候稍微加了点力道。
陈向阳也加了力道。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表面上是领导和英雄的合影,底下的劲道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握完手,李局长该下台了。
可他没走。
他转身拿起主席台上的话筒,面朝台下。
“同志们!”
赵强在旁边一愣。
原来的流程里没有这个环节。颁完证书就完了,下一项是公审。李局长怎么拿起话筒了?这不对。
“今天陈向阳同志的英雄事迹,在座的各位都亲眼看到了,亲耳听到了。我相信大家跟我一样,深受感动,深受鼓舞!”
李局长说话的语速不快,抑扬顿挫的,腔调拿得足足的。
“那么,我们能不能请陈向阳同志自己也跟大家讲两句?让他亲口谈一谈自己的感受和心得?同志们说好不好?”
台下有人喊好。
也有人鼓掌。
赵强的脸色变了。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李局长打的什么算盘。
这哪是让陈向阳讲话?这是给他挖坑。
一个十八岁的山村猎户,没出过村子,大字不识几个,你让他在全县三百多号领导干部面前拿着话筒即兴讲话?这不是成心让人出丑吗?
就算陈向阳不是一般的山村猎户,明显有一定文化水平。
但台上讲话这种事,别说一个猎户了,就是县里的干部,站上去腿打哆嗦的有的是。
紧张、忘词、嗯啊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大有人在。
何况陈向阳从来没上过这种台面,肯定不知道怎么说官话、怎么组织语言、怎么起承转合。
一旦当众出丑,刚才营造出来的英雄形象就大打折扣了。
赵强刚想出面拦一下,说句“小陈受了伤需要休息,讲话的事以后再安排”之类的话。
可他慢了半步。
话筒已经递到陈向阳手里了。
李局长退后一步,站到了主席台的侧面。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两只手背在身后,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赵强暗叫不好。
来不及了。
可谁也没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向阳接过话筒,没有犹豫。
一秒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一身破棉袄,右肩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该站在主席台上讲话的人。
但他张嘴就来了。
“各位领导,同志们。”
声音稳。
不是那种强撑着的稳。是真的稳。像一个在台上站了几百次的老干部,话筒拿在手里跟端着自己家的搪瓷缸子似的。
“今天能够站在这里,首先要感谢县革委会和各级领导的信任和关怀。没有组织的支持,就没有这次剿匪行动的成功,更没有今天这个表彰大会。”
赵强的眉毛抬起来了。
这个开场白,规规矩矩,四平八稳,用词准确。“各级领导”“组织的支持”,这些词不是一个山村猎户能随口说出来的。
“同志们,我是一个普通的农村社员,论年纪论资历论觉悟,跟在座各位领导都不能比。但有一点我深有体会。那就是在面对反革命分子和违法犯罪分子的时候,我们不能有半点退让和妥协。退一步,他们就进十步。让一寸,他们就占一丈。”
他换了一口气。
“刚才县长提到了,今天我在路上遭到了伏击。有人可能会问,你怕不怕?我说实话,不怕是假的。一个人,十三个犯人,几十里山路,对面十几条枪。换了谁心里都得打鼓。”
“但是我想了想。我怕了,犯人就送不到了。犯人送不到,这个会就开不成。会开不成,该判的犯罪分子就判不了。判不了,他们就还会继续祸害老百姓。所以我不能怕。”
“不是我胆子有多大。是我后面有组织,有领导,有在座这么多同志们。你们是我的后盾。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只要组织在,只要人民在,再大的困难也能克服。”
台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最后我表个态。既然组织上信任我,让我担任护林队的队长,那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和领导的嘱托。从今天起,我和护林队的同志们一定全力以赴,保护好我们塔河县的每一片森林、每一寸山林资源,坚决打击一切破坏林业生产和危害群众安全的违法犯罪活动!”
“谢谢大家。”
他把话筒放回桌上。
现场响起一片掌声。
赵强站在旁边,嘴巴半张着,好半天才合上。
这小子的讲话水平绝不是一个十八岁猎户该有的。
措辞文雅但不拗口,官话打得圆但不空洞,有感情有内容有条理。
前面把功劳往组织上推,中间用自身经历做支撑,最后表态干脆利落。
整套东西一气呵成,连个磕巴都没打。
赵强活了这么大岁数,在县里开了上千场会,听过的领导讲话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站在那儿说出来的话,比在场大多数科级干部强,甚至赶得上一些县级领导的水平了。
他忍不住扭头看了县长一眼。
县长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什么话都没说。
但赵强从县长眼睛里看出了两个字:人才。
县长在心里头开始重新评估陈向阳了。
一个山村猎户,没出过村子,没上过学堂。
打仗有脑子有胆量,讲话有章法有水平。
更难得的是那个气场。站在三百多人面前一点都不怯场,说话的节奏和语气就跟在自己家客厅里聊天似的,从容得不像十八岁。
这种人放在村里当猎户?
可惜了。
得用。好好用。
李局长站在主席台的角落里。
他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嘴角在往下耷拉,他硬往上提了提,提出来一个勉强能看的表情。
偷鸡不成蚀把米。
本想让人家出丑,结果人家张嘴就来,讲得比他自己还好。
三百多号人站起来鼓掌,是拍给陈向阳的。
他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屁股刚碰到椅子面,旁边的生产组组长凑过来说了一句:“李局长,这个小陈不简单啊。”
“嗯。”李局长应了一声,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
跟他的心境一样。
掌声还没完全停下来,赵强就走到主席台前面宣布进入下一个环节。
公审反革命分子。
大礼堂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刚才还有人在底下小声议论陈向阳讲话多好多好,这会儿全闭嘴了。公审两个字往那儿一放,谁都知道接下来是什么场面。
负责主持公审的是县人民保卫组主任。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声音不高但有一股子压迫感。
他当过检察院副检察长,后来机构合并到了革委会下面的人民保卫组,干的还是老本行,只不过帽子换了一顶。
十三名犯人被从大礼堂外面押了进来。
两个民兵押一个,一左一右架着胳膊。
犯人的手还是反剪在身后绑着的,绳子上的血迹和泥巴干在一块儿变成了灰褐色,有的绳结已经勒进了肉里。眼睛上的蒙布被取掉了,嘴里的布团也拿了出来,但没人敢吭声。
十三个人像被拔了毛的鸡一样缩着脖子,被民兵推推搡搡地塞进了大礼堂。
一进来就被那三百多双眼睛盯住了。
十三个人被一字排开,跪在主席台正前方的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硬碰硬,疼得好几个人龇了牙。
有几个头低得快贴到地面了,浑身发抖,裤腿上洇开了一摊深色的水渍,旁边押着的民兵往后退了半步。
有几个还能绷着不动,脖子梗着,死盯着地面上的砖缝。
这几个是跟老刀干了年头比较久的,多少见过点阵仗,还没到一跪下就尿裤子的份上。
可他们的手也在抖,只不过被绑在身后看不太出来。
主任站在话筒前面,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摞材料。牛皮纸封面的卷宗,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他翻开第一页,扶了扶眼镜。
他没有念全部的。挑了重点。
先是总述。以老刀为首的犯罪团伙长期盘踞深山,砍伐国有林木,倒卖木材牟利,残害过往群众,杀人越货,抗拒抓捕,犯罪时间跨度长达数年,性质极其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