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全部犯人,已押送至会议现场!

门口站着一个人。
破棉袄,没戴帽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瘦。
一百三四十斤的身板在那扇两米高的大门前面显得单薄得可怜
他右边肩膀上的血还在流。
鲜红色的,顺着棉袄的袖子一直淌到手背上,又从手背上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的左手捂着右肩,五根手指头全是血,捂也捂不住,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脚底下的青砖地面上已经有了好几滴,颜色很深,落上去就洇开了。
整个大礼堂瞬间安静了。
三百多号人,连咳嗽都没有了。
刘德贵的搪瓷缸子停在嘴边。
水没有咽下去。
嘴张着。
手也僵了。
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拿大锤砸了一下,嗡的一声,什么也转不动了。
这小子没死?
他怎么可能没死?
十几个人围堵一个人,老刀亲自带队,公安局的人配合,按理说连个鬼都跑不出来。
可陈向阳就站在那儿,肩膀上流着血,活生生的。
李局长坐在主席台上没有动。
他的反应比刘德贵快。
看到陈向阳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头下意识地把笔记本合上了。
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但握着钢笔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陈向阳从门口一步一步走向主席台。
走道不长,也就二三十米。
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脚底下的布鞋已经被血和泥浸透了,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两边的座位上坐着的干部们全扭着头看他,有人嘴巴张着忘了合上,有人手里的烟卷烧到了指头都没察觉。
王刚从座位上半站起来了。
他看到了陈向阳肩膀上的血,看到了那个洞。
他当过兵,认得枪伤。
那是子弹打穿的洞,不是刀砍的,不是石头砸的,是枪。
他的搪瓷缸子从手里滑了出去,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泼了一地。
旁边的人被吓了一跳扭头看他,他浑然不觉,两只眼睛死死地钉在陈向阳身上。
他活着到了。
活着。
走到主席台前面,陈向阳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县长。
然后弯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下去的时候,肩膀上的血涌得更快了,有几滴落在了主席台前面的地砖上,红得扎眼。
他直起身,又转过去,面朝台下所有的领导干部,再鞠了一躬。
然后他伸出左手,从旁边的桌上拿过一只话筒。话筒的电线被他拽得绷直了,他没顾上理。
“各位领导久等了,半路遇到点状况。”
声音不大。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但每个字都清楚。
“全部犯人,已押送至会议现场。”
说完这句话,他的左手微微抖了一下,话筒差点没拿稳。
他赶紧用两根手指头卡住了话筒柄,稳住了。
县长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快步走下主席台,走到陈向阳面前,一把拉开他捂着肩膀的左手,低头看了一眼。
棉袄被打穿了一个洞。
拇指粗细。
洞口周围的棉花被血浸成了黑红色,往外翻着,血还在渗。
“枪伤?”
“嗯。”
“哪儿打的?”
“山口。”
县长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陈向阳的肩膀扫了一眼主席台上的人,然后又收回来。
“快!”他猛地转头冲后面喊,“叫大夫来!快!立马给小陈包扎伤口,立刻、马上!”
主席台后面有人跑了出去。
鞋底子在地上啪啪啪地响,跑得飞快。
不到三分钟,县府大院的大夫拎着药箱小跑着进来了,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扣扣子,挽着袖子就上手了。
先剪开棉袄袖子。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破棉袄的袖子被从肩膀处剪开了,露出伤口。
子弹从肩膀前面打进去,从后面穿出来,留了两个洞,前面的小后面的大。
血还在往外渗,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白发紫了。
大夫拿碘酒棉球擦伤口的时候,陈向阳的身体绷了一下。
碘酒沾上生肉的那种疼,像往伤口上撒盐再拿火烤,钻心。
但他一声没吭。牙关咬着,下颌骨的轮廓硬得像刀削出来的。
县长没走。他就蹲在旁边看着大夫处理伤口,一边看一边问。
“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
陈向阳就说了。
不??拢?患?患??獾埂?br>从出村开始说:一个人押着十三个犯人,赶着两匹马拉的囚车,走了几十里山路。
到了山口,被十几个人围住了。
对方有枪有刀,组织严密,不是一般的土匪。
他靠着囚车上蒙的一块大布唬住了领头的,趁对方犹豫的时候抽马冲了出去。
冲出去之后被人从后面开了一枪,打在肩膀上。
“你一个人?”县长打断他,“公安局没派人护送?”
陈向阳摇了摇头。
“民兵连呢?”
“大队长有命令,民兵连不能出村。”
县长没说话。
他站起来了。站得很慢。膝盖大概是蹲久了有点僵,但他的动作不像是因为膝盖僵,更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县长转过身。
他没有先夸陈向阳。
而是先发了火。
右手猛地一拍桌子,搪瓷缸子被震得咣当一声滑出去了半尺,茶水洒了一桌面。
“刘德贵!”
刘德贵的脸在陈向阳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就僵了,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两条腿发软,屁股下面那把硬木椅子仿佛长了牙在咬他。
“到!”他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声音干得像裂了缝的木头。
县长的手指头几乎戳到了他鼻子上。
“你他妈的是怎么安排的?你那个大队部,那么多民兵,连个人都派不出来?让小陈一个人押犯人走几十里山路?十三个犯人!一个人!你当他铁打的还是铜铸的?派个三四十人有那么费劲吗?”
刘德贵的嘴动了动:“县长,这事……山匪老刀还没抓着呢,村子不安全,民兵不能都派出去,万一村里出了事……”
“你给我闭嘴!”
县长的手指头又转向了公安局李局长。
“还有你!你公安局那么多人,一个民警都抽不出来护送?连辆车都不出?你们县公安局的编制我批的,全单位两百多人,今天全上天了?”
李局长站了起来。
他的表情控制得比刘德贵好一百倍。
脸上没有慌乱,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为难。
他这辈子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被上级指着鼻子骂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了。
“县长,最近确实任务重,上面布置的专项行动压下来了,民警大部分都派出去了,今天实在是抽不出人手……”
“放屁!”
这句话不是县长说的。
是赵强。
赵强从主席台侧面走过来,两步到了李局长面前,两个人面对面。他的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倍,像是攒了半天的气终于有了出口。
“什么任务重?什么派不出人?你公安局上周还抽了六个民警去县棉纺厂搞文艺汇演的安保,那叫任务重?文艺汇演能派六个人,押送十三个通缉犯一个都派不出来?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替你们公安局干了活儿,你们连路都不护一程?这要是出了人命,你担得起?”
李局长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不是因为被骂。他挨得起骂。
是因为赵强把棉纺厂文艺汇演的事给翻出来了。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本来不值一提,可搁在今天这个场合,跟陈向阳的遭遇一对比,简直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没有反驳。
因为反驳不了。
大礼堂里三百多号人坐在底下,一个字没漏听。
主席台上的对话虽然没用话筒,但大礼堂里安静得跟坟地似的,连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呜呜声都能听到,更别说人的声音了。
刚才还在嘀咕“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的那帮人全闭嘴了。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内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好家伙,一个人押十三个犯人走几十里山路……”
“挨了枪还能把人送到,这他妈也太硬了吧……”
“十八岁?真的假的?我十八岁的时候干什么来着?在生产队薅苞米叶子呢。”
“刚才谁说人家毛还没长齐来着?谁他妈再说这种话我扇他。”
陈向阳坐在主席台前面的一张椅子上,大夫正在给他缠绷带。
白色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绕过他的肩膀和腋下,前胸后背交叉着缠,缠得紧紧的。
纱布上很快就渗出了血色,白的变成了粉的,粉的变成了红的。
他没有看台下。
也没有看主席台上那几个人的脸色。
他在想方才在路上的事情。
马车冲出山口之后他没有松劲,一直抽着马跑了好几里地。
高速移动的状态下,五百米开外还能被打中肩膀。
开枪的人,枪法不是一般的准。
逃脱后,陈向阳用牙齿咬开了棉袄的袖口,把右肩膀上的破布撕开了。
伤口不算太大,但血一直在流。
子弹是穿透伤,前面一个洞后面一个洞,说明弹头没有留在体内。
但他还是不放心。
他用左手在伤口周围摸了摸,在后面那个洞的边缘摸到了一个硬东西。
不大,嵌在肉里头,被凝固的血块裹着。
弹壳碎片。
子弹穿透肩膀的时候崩掉的一小块碎片,卡在肌肉纤维里没出来。
他咬着牙从腰间抽出猎刀。
猎刀的刀尖细长,正好能用。
他把刀尖伸进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往里探。
疼。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滴在马车板上。
找到了。
刀尖挑住了那块碎片。
他咬着牙用力一剜,碎片从肉里头弹了出来,带着一小坨血肉落在车板上。
他用袖子擦掉了碎片上的血,放在手心仔细看。
铜壳,钢芯,弹头尾部有一圈精密的切割纹路。
不是猎枪弹。
是步枪弹。
而且是特制的。
普通猎枪用的是铅弹,软的,打进肉里头会变形。可这颗弹头的碎片棱角分明,硬度极高。弹尾的那圈纹路更不可能是手工做出来的,那是精密车床加工的痕迹。
他把碎片揣进了棉袄的内兜里。
这颗子弹,有大用。
大夫缠完最后一圈纱布,把绷带末端别好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他走到县长跟前,压低声音汇报:“子弹穿过的位置没有伤到筋膜和主要血管,只打穿了三角肌的一部分肌肉组织。伤口已经清理干净了,没有弹片残留。不是什么大伤,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不影响正常活动。”
县长点了点头。
“不过,”大夫又加了一句,“失血不少,回去之后得好好补一补,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这年头让人多吃营养的东西,跟让人上天差不多。
可大夫该说还得说,这是职业习惯。
赵强走过来:“小陈,你怎么样了?先去县招待所休息一下吧。”
陈向阳活动了一下右臂。
痛是真痛,从肩膀一路蹿到指尖。但骨头没事,手能攥拳头,胳膊能抬起来。
“没问题,小伤,可以继续参会。”
赵强看了看陈向阳,欲言又止。
本想着再劝劝陈向阳,可想到今天这种场合,陈向阳负伤参会反而更能树立他的英雄形象,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他转身朝县长点了点头,意思是可以继续了。
县长重新回到主席台正中间的位置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拿起话筒。
他没有念稿子。
今天原本准备了稿子的,赵强写的,三千多字,工工整整地打印在红头信纸上。
可经过刚才那一出,那份稿子已经不合适了。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本来是一个表彰大会。”县长的声音不高,但底下三百多号人没一个敢出声,“表彰的对象大家都看到了。陈向阳同志,十八岁,塔河县下辖红旗大队的一名普通社员。”
“他干了什么事,在座的同志们应该都有所耳闻了。单枪匹马,深入匪巢,抓获了以老刀为首的十三名山匪和反革命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