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表彰大会变追悼会?
子弹出膛的那一瞬间,马车猛地颠了一下。
一块冻土坷垃绊住了右侧的车轮,整辆囚车往左边一歪,陈向阳的身体跟着向左侧倾斜了十几厘米。
十几厘米。
小张在心里骂了一句。
子弹擦过了陈向阳的右肩。不是脑袋,是肩膀。
肩膀上炸开了一团血花。
陈向阳闷哼了一声。
右肩像被一把烧红的铁钎子捅了进去,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马鞭从手里脱落,掉在车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地上。
但他没有停。
也不能停。
左手死死攥着缰绳,牙关咬得咯吱响,身体趴低在车板上。他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第二枪,所以趴着。前世的训练告诉他,被狙击手盯上之后最要命的就是第二枪,因为射手已经修正过弹道了,第二枪的精度远高于第一枪。
必须动。
不能让自己变成固定靶。
他用左手一把扯过缰绳往左拽,马车在缓坡地上划了一个弧线。
然后右拽,又一个弧线。
之字路线。
在特种兵的反狙击训练里,这是最基本的规避动作:不走直线,让射手无法预判下一秒你的位置。
血从肩膀上涌出来,顺着棉袄袖子往下淌,滴在车板上,被风一吹就凝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棉袄的右肩被打穿了一个洞,棉花翻出来了,被血浸成了黑红色。
小张已经拉开了枪栓,弹壳叮的一声弹出来落在雪地上。
他迅速压入第二发子弹,重新瞄准。
可晚了。
马车走的是之字路线,方向忽左忽右,间隔没有规律。
瞄准镜里的人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上下左右地跳,根本锁不住。再加上距离越拉越远,已经超过五百米了,还在往外跑。
小张死死盯了三秒,还是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了。
他知道自己的极限。
超过六百米的不规则移动目标,命中率不到三成。
浪费一颗特制子弹不说,这种子弹总共就配了五发,一发打了肩膀,一发在枪膛里,还剩三发。
枪放下了。
老李走过来,脸色铁青。
“打中了?”
“打中了。”小张的语气很平,就像在汇报靶场成绩一样,“肩膀。不是要害。车颠了一下,偏了。”
“人还能跑?”
“能跑。看姿势没伤到骨头,只打穿了肌肉。”
老李沉默了两秒。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越来越小的马车影子,已经快到缓坡地尽头了,再往前翻过一道岗就是去县城的官道。
追不上了。
他转身往坡下走。
老刀蹲在那儿,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听到了那一声枪响,也看到了马车上溅起的血,但马车没有停。
陈向阳没有倒。
“打中肩膀了。”老李走到他跟前,冷冷地丢下一句,“人没死。”
老刀的三角眼盯着地面看了好半天。
地上有一串马蹄印和两道车辙印,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到头了。
过了半天,他站起身来。
三角眼里的光已经暗了。
“散了吧。”
老张从旁边走过来,声音依然压得很低:“老刀,人没死,事情没完。你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老刀知道。
陈向阳要是活着到了县城,肩膀上带着枪伤,那这件事就不是一场普通的劫囚了。
县里一定会追查,一定会往深了挖。到时候他老刀在山里也未必待得住。
“我说散了吧。”老刀把那把短管猎枪扔给旁边一个手下,头也不回地往山里走了。
他不想再看那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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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
县革委会大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赵强站在主席台侧面,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大门的方向。
搪瓷缸子放在桌角上,水没动过。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九点四十了。
会议定的是九点整。
底下的各级干部们已经坐了四十分钟了,屁股都坐麻了,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
前排的还能绷着,后排有人已经掏出旱烟杆子在手里转了。
有个生产组的组长干脆把笔记本翻开搁在膝盖上,低头打起了瞌睡。
县长十分钟前就到了。
一辆吉普车停在大礼堂门口,县长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左胸口别着一枚主席像章。
个子不高,但走路的架势很稳,目光锐利,扫一眼就能让人不敢乱说话。
他大步走进大礼堂的时候底下的嗡嗡声瞬间矮了下去,就跟拿手按住了蜂窝似的。
他上了主席台,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坐下来。
然后就等。
等了十分钟。
陈向阳没来,犯人也没来。
县长的脸越来越沉。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
赵强、王刚、刘德贵三个人凑了过来。
公安局李局长本来坐在主席台另一侧,看到这边有动静也跟了过来,站在最外面,手里还捏着那支钢笔。
赵强先开了口,没等县长发话。
他转头看着刘德贵:“德贵同志,怎么回事?昨天联系小陈了没有?”
“联系了联系了!”刘德贵赶紧答话,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手里的搪瓷缸子换了个手端着,“昨天一接到通知我就往大队部打了电话,是我亲口跟陈向阳说的。几点开会、在哪儿开、带什么人来,嘱咐得清清楚楚,一个字没落。”
赵强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
“那他人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刘德贵两手一摊,搪瓷缸子差点甩出去,他赶紧稳住了,“赵主任,他在村里那头,我在县里这头,中间隔着几十里山路,我总不能隔着这么远盯着他几点出门几点到吧?”
“你能不能派人去村里看一下?打个电话也行。”
“打了打了,一大早就打了。”刘德贵拍了一下胸脯,“大队部那边说他出发了,天没亮就走的。按脚程算,早该到了。”
王刚在旁边站着。
他听着刘德贵的话,腮帮子咬了一下,又咬了一下。
他想开口。
太想了。
陈向阳一个人押着十三个犯人走几十里山路,民兵连一个人不派,县公安局一辆车不出,这他妈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那条路上还有老刀没抓着呢!
他前两天跟孙副连长打了招呼让他想办法照应一下,结果刘德贵比他更快,一道死命令把民兵连全按在了村里。
他张了张嘴。
刘德贵的胳膊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一横,挡住了。
不是搂肩膀那种动作,就是很自然地换了个站姿,胳膊肘恰好挡在王刚身前。
动作很小,但意思很明确。
王刚把嘴闭上了。
他是大队民兵连连长,往上数,刘德贵是大队长,是他名义上的直属上级。
在这种场合,在县长和各路领导面前,他要是越过刘德贵的头开口说话,那叫犯上。
回去之后刘德贵有一百种办法收拾他。
停他的工分都算轻的。
搪瓷缸子在手里攥得发烫。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刘德贵清了清嗓子,转向县长,换了一副恳切的表情。这个表情他练过的,每回跟上面的人打交道都用这个,带着三分为难七分真诚,看着特别实在。
“县长,我实话实说。小陈这孩子嘛,打仗确实有两下子,剿匪那事儿我们都看在眼里,不含糊。可就是太年轻了些,分不清轻重缓急。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嘛……”他叹了口气,叹得恰到好处,“在村里头参加大队部的会也经常迟到,没经历过大场面,不知道县里的规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前半句在夸,后半句在踩。
夸的部分让人挑不出毛病,踩的部分也都在理。
十八岁,没有规矩,开会迟到,哪一条都像是真事。
嘴上给陈向阳打圆场,实际上往人家头上扣了三顶帽子:年轻、不懂事、眼里没领导。
赵强看了刘德贵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刘德贵那点花花肠子他门儿清。
但现在不是跟他较劲的时候,人没到才是最大的问题。
刘德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头想了一个词。
追悼会。
估计一会儿,这场表彰大会就该变成追悼会了。
公安局李局长坐在主席台另一侧,一声没吭。
他拿着那支钢笔在笔记本上慢慢画着什么,偶尔抬一下眼皮看看门口,又低下去继续画。
一个圈套一个圈,圈得密密麻麻的。
旁边的办事组组长跟他搭了两句话,他嗯了两声就打发了。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陈向阳多半已经死在路上了。
老刀那边十几号人堵着山口,老李带的那帮人枪法准、配合好,一个十八岁的小子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等消息传回来,这事得善后。
先按“途中遭遇山匪袭击、不幸殉职”的口径上报。
犯人被劫走了,人也死了,多大的事?
全县上下都会群情激奋,正好趁这个劲儿搞一波大规模剿匪行动。
到时候让老刀抓几个替死鬼送上来,充当被剿灭的匪徒,往报告里一写,功劳是公安局的,锦旗拿到手。
风头过去之后,该怎样还怎样。
老刀重操旧业,木材照砍照倒,自己的那条财路照旧通畅无阻。
这条线他在脑子里过了不下三遍了。
李局长把笔记本翻了一页,继续画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大礼堂里的躁动越来越明显了。
后排有人站起来活动腿脚,有人跟旁边的人说这会到底还开不开了。
有个年轻干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被旁边的老同志瞪了一眼赶紧用手捂住了。
赵强站在主席台边上,手心全是汗。
他本来的计划是借这次表彰大会给陈向阳造势。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单枪匹马端了匪窝,抓了十三个通缉犯。
这种事迹放在全县、全地区甚至全省都是头一号。
只要今天表彰大会顺利开完,护林队的编制就能落实,陈向阳当上队长,配人配枪,名正言顺。
可人没到。
这盘棋的关键子没有落下来。
没有人,什么都白搭。
荣誉证书印好了没人领,护林队的编制批下来了没人干。
赵强在县长面前把话说得太满了,什么“十八岁的少年英雄”“全县剿匪楷模”,现在人连面都没露,他的脸也挂不住。
又过了五分钟。
县长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主席台上的人都听到了。
“小赵,”
“在。”
“今天的会先取消吧。我后面还有一个经济工作会议,不能再等了。”
县长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
但赵强跟他打了这么些年交道,知道没表情就是最差的表情。
县长不是一个爱发火的人,他要是骂你两句那说明他还在乎这个事,他要是什么都不说直接撂挑子走人,那就是真不高兴了。
赵强想说点什么。
张了张嘴,看到县长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
赵强转身走到主席台前面,拿起话筒。
话筒里头传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他拍了两下才正常。
“同志们。”他的声音有点涩,清了一下嗓子才继续说下去,“鉴于陈向阳同志因故未能到场,今天的表彰大会取消,具体时间另行通知。请各位同志有序离场。”
话音刚落,底下就炸了。
“什么?取消了?”
“全县领导都在这儿等他一个人?他谁啊?”
“县长都坐了快一个钟头了,他倒好,人影都不见一个!”
“我说嘛,一个打猎的,能有多大本事?抓了几个山匪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就是!以为自己是全县的大英雄了?连县长的面子都敢不给?”
嗡嗡嗡的议论声越嗡越大。有人已经站起来了,拎着搪瓷缸子准备走。
刘德贵坐在座位上,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缸子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被他的手指头盖住了两个。
畅快。
这种畅快他期待了好长时间了,终于等到了。
陈向阳今天没来,那就是死在路上了。
十有八九尸体还扔在那条山沟里头没人收呢。
一会儿消息传到县里,这表彰大会成了追悼会,到时候他刘德贵再出来说几句“小陈虽然年轻但有冲劲儿,可惜了”之类的场面话,面子里子全有了。
他甚至在琢磨到时候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
太伤心了不行,显得假。
不伤心也不行,毕竟名义上是自己手底下的人。
得拿捏好分寸。
就在这时候。
砰。
大礼堂最后面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