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同志们,动手!
老张的巴掌拍得够重,老刀的肩膀被打得一歪。
他没有回老张的话。
马车已经快要碾出窄山道的出口了。
两匹蒙古马不紧不慢地拉着步子,车轮碾过冻土和碎石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大布在风里头一鼓一瘪的,底下那辆囚车的轮廓若隐若现。
“你到底动不动手?”
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火气。
他是上面派下来的,配合归配合,可事先讲好的是截杀,不是蹲在这儿看热闹。
他的人已经在坡上蹲了快两个时辰了,膝盖冻得没知觉了,有两个小年轻的脚趾头怕是都冻黑了,再蹲下去人该废了。
老刀盯着那块大布。
布底下到底是什么?
他想不通。
陈向阳不可能是个傻子。
他一个人赶着马车从村里出来,没带兄弟,没搞反伏击,甚至连条最安全的路都没选,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往伏击圈里钻。
这不正常。
一个聪明人做出了一件蠢事,那就一定不是蠢事。
老刀攥紧了手里的匕首。
指甲盖掐进掌心里。
要是布底下藏的是枪呢?
那小子上回端匪窝的时候就用过驳壳枪,谁知道他手里头还攒了多少家伙?
万一从哪儿搞来了一挺机关枪呢?
架在囚车里头,就等他们冲上去的那一刻突突突扫一片。
要是布底下藏着人呢?
十个、二十个,全端着家伙蹲在车厢里,等他一声令下就往外跳?
老刀的脑袋里翻来覆去地过着这些可能。
每过一种,他的手就紧一分。
可马车不等他。
老张身边蹲着一个矮个子,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了口。
声音不大,沙哑,带着一股凉意。
“老刀,马车出了这个口子,前面就是缓坡地了,一马平川,离县城不到十五里。到时候枪声一响,县城那边听得清清楚楚,谁也脱不了身。”
这个矮个子自称老李,是老张带来的人里面段位最高的一个。
他蒙着脸,说话的声音听着像四十来岁,身形有些矮胖,看着像个供销社的采购员,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可老刀注意到他腰上别的那把手枪。
那把枪不是猎枪,是六四式手枪。
公安制式装备。
老刀认得。在山里混了十几年,什么枪他没见过?六四式手枪,只有公安系统才配发。
所以这帮人是什么来头,他心里头早就明镜似的。
不该问的不问。但不代表心里没数。
老李又开口了,这回比上回急。
“你要是不动手,我们可就撤了。上面交代的是配合你截杀,不是陪你在山里蹲坑。”
“你催什么?”老刀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我催你拿个主意。”老李把六四式从腰上摘下来,拉开枪套,拉了一下套筒。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灌木丛里格外清脆。“他要是活着到了县城,你那十三个兄弟一个都别想活。你自己掂量。”
老刀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当然清楚。
那十三个人中,除了王家老三之外,其他都是跟他在山里一起啃过树皮扛过大雪的兄弟。
一旦公审,铁定是死刑。
不是关几年的事,是拉出去枪毙的事。
他老刀这辈子虽然做了不少缺德事,但兄弟二字在他心里头还是有那么一点分量的。
更关键的是,救下来这帮擅长打家劫舍的兄弟,他的生意又能立马开张。
他把匕首往腰带上一插。
牙一咬。
“他妈的,干他!”
老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多废话,直接从灌木丛里半站起身,扯开嗓门冲两边喊了一嗓子:
“同志们,动手!”
这嗓子不小。
山口里头的回声荡了两个来回。
两侧坡上的人几乎同时动了,灌木丛哗啦啦地响,十几个人影从坡上冒出头来。
有人端着猎枪,有人握着刀,黑压压的一片,把窄山道的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陈向阳听得清清楚楚。
同志们。
三个字。
他的脑子在零点几秒之内做出了判断。
山里的劫匪叫人,喊的是“弟兄们”。
土匪帮派,内部称呼不出那几样:兄弟、弟兄们、哥几个。
哪怕是老刀这种当了十几年匪首的人,叫起手底下的人来也是“弟兄们”。
同志们。
这个称呼只有一个系统在用。
公安。
或者军队。
但部队绝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战术布置伏击的,只有一个可能。
县公安局。
陈向阳在心里骂了一句娘。
他不是没想过公安会参与。
昨晚连夜赶囚车的路上他就把所有可能过了一遍,公安介入是其中概率最高的一种。
但亲耳听到“同志们”三个字从对面喊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胃还是抽了一下。
公安的人跟老刀手底下那帮土匪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会打配合战,会交叉火力封锁。
凭他一个人,手里一把猎刀一把驳壳枪——驳壳枪里还只剩一发子弹——就算再来一条命也不够这帮人塞牙缝的。
硬拼?
不可能赢。
跑?
马车往回掉头?
来不及了,窄山道就这么窄,掉个头得把车拆了才行。
他只剩下一条路。
赌。
赌老刀的心病。
老刀这个人什么都好,就一样:疑心重。
在山里混了十几年还能活着的人,靠的不是胆大,是多疑。
上次端匪窝的时候陈向阳就摸透了他的性子,看不懂的局他绝不伸手。
那块大布就是给老刀下的套。
从出村的时候就是。
布底下什么都没有。
就是十三个绑着的犯人。
可老刀不敢冲过来掀开看,他怕布底下有东西。
他越怕,就越不敢动手。
越不敢动手,陈向阳就越安全。
可现在不一样了。
公安的人逼着老刀做了决定。
他们动手了。
陈向阳没有时间再想了。
他大步走到囚车旁边,伸手抓住那块大布的一角。
两侧坡上的人已经开始往下冲了。
老李站在最前面,手枪举过头顶,压着嗓子催促手下人快速合围。
老刀跟在后面,刀子拔出来了,整个人弓着腰,两只三角眼死死盯着陈向阳的动作。
就在这个瞬间。
陈向阳一把扯下了毡布。
布哗啦一声滑落,露出了底下的囚车。
木板钉的车厢,铁链锁的门,里头挤挤挨挨地蹲着十三个五花大绑、蒙眼堵嘴的犯人。
除了犯人。
什么也没有。
没有枪,没有伏兵,没有暗器。
就是十三个捆成粽子的人。
老刀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不对!布掀开了,底下什么都没有,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幌子。
陈向阳就是一个人来的,囚车里什么都没藏,大布就是唬人的。
空城计。
这他妈是空城计!
可他的第二个反应比第一个还快。
万一不是空城计呢?万一掀开布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杀招呢?万一陈向阳料到了他会在这个时候冲上去,所以故意掀开布引他靠近,然后从棉袄里摸出那把驳壳枪,点了火药桶、炸了囚车、什么招都有可能……
恐惧像一桶冰水浇了他一头。
“撤!”
老刀嗓子都劈了,冲后面的人吼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太突然了。
老李正带着人往下冲,脚底下的碎石子噼里啪啦地响,冷不丁被身后这一声“撤”喊得一愣。他扭头看老刀,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你他妈怎么了?在那乱喊什么?”
周围埋伏的那些人也纷纷停下了脚步。
有的正跑到半坡上,一只脚踩在石头上一只脚悬着,被这一声吼搞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这一愣。
就这几秒的空当。
陈向阳抓住了。
他飞身上了马车前板,抄起缰绳旁边的马鞭,对着两匹蒙古马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他是当过侦察兵的人,马术练得信手拈来,鞭子打在什么位置疼什么位置不伤,清清楚楚。
可这一回他没留手。
马鞭破空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第一鞭抽在左边那匹马的屁股上,血痕立刻就翻起来了。
马惨叫一声,四条腿跟弹簧似的弹了起来。
第二鞭紧跟着抽在右边那匹马的后背上,连皮带毛削下一条来。
两匹马疯了。
受了这么大的疼,什么训练什么纪律全不管用了,拖着囚车就往前蹿,马蹄翻飞,碎石子被踢得四处乱溅,囚车在地上弹了两弹三弹的,差点没散架。
车厢里那十三个犯人被颠得东倒西歪,闷哼声从木板缝里传出来。
老李反应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冲出了包围圈。
“追!给我追!”
老李举着枪往前跑了几步,砰砰两枪打了出去。
枪响在山口里面轰隆隆地回荡,子弹打在囚车的木板上,炸出一团木屑。
没打中人。
马车太快了。
两匹受了惊的蒙古马完全不要命地往前跑,四只蹄子刨起的雪沫子像烟一样卷在身后,转眼就蹿出去了几十米。缓坡地开阔得很,前面的路又宽又平,马撒开了跑简直跟飞似的。
老刀站在原地。
他看着飞速远去的囚车,看着囚车上那个趴着的人影,整个人僵了两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匕首,又抬头看了看已经跑出老远的马车。
布底下什么都没有。
就是空的。
他被一块布唬住了。
被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耍了。
老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把匕首往雪地上一摔,从怀里摸出一把短管猎枪,抬手就朝马车的方向砰砰砰连开了三枪。
全打飞了。
马车已经出了有效射程,三颗枪子儿连囚车的边都没擦着就没入了路边的雪堆里。
老李站在旁边,胸膛剧烈起伏着,盯着远去的马车看了好一会儿。他回过头来看了老刀一眼。
那个眼神比骂更狠。
“你他妈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都白混了。”老李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胆子小成这样。”
老刀没吭声。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被一块破布吓退了?说他在山里横了十几年,最后栽在一个十八岁的小子手里?
“人还能追上吗?”老张从坡上走了下来。
“追不上了。”老李把手枪插回枪套里,“两匹马受了惊,跑出去的速度比咱们的腿快十倍。就算骑马去追,也来不及了。”
老张的眼睛从蒙面布后面瞪了老刀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然后老李转头冲左边坡上一片灌木丛喊了一声:
“小张!靠你了!”
灌木丛里没有马上出声。
过了大概两秒,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是。”
干脆利落,一个字。
小张从灌木丛里直起身来。
二十出头,个子不高,戴着一顶单棉帽,穿着深蓝色的制式棉袄,棉袄上没有编号,没有臂章,看起来跟普通社员没什么两样。
他的脸很年轻,瘦削,颧骨高,两只眼睛不大但极亮。
他从背上取下一杆枪。
那枪不是普通猎枪。
枪管比猎枪长出一大截,枪口装了消焰器,枪托底部加了橡胶垫,瞄准镜是四倍的,被擦得锃亮。
整把枪通体发黑,钢铁的冷光在雪地的反射下一闪一闪的。
特制的。
县公安局专门为小张打造的狙击步枪。
子弹也是特制的,铜壳钢芯,弹尾带精密切割纹路,市面上绝对找不着第二种。
小张是警队出了名的神枪手。
百米以内弹无虚发,五百米以内十中其九。
年年射击比武拿第一,奖状贴了半面墙。
他把枪架在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右膝跪地,左肘撑稳。
呼吸在两秒之内从急促变成了平缓,又从平缓变成了几乎停止。
先测风。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大概三到四级。
这个风速在五百米以内的射击中会造成两到三厘米的偏移。他在心里做了修正。
然后把右眼贴上了瞄准镜。
镜头里的画面跳了两下就稳住了。
十字线的交叉点正好落在那个趴在马车上的人影身上。
陈向阳正拼命地抽打马匹,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剧烈晃动,但他的上半身基本保持在一个范围内。
五百米左右。
这个距离对小张来说刚好。
他的食指搭上了扳机。轻轻地压了半行程。
十字线锁定了陈向阳的后脑勺。
如果没有意外,这一枪会打穿头骨。
小张屏住了最后一口气。
食指发力。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