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这小子今天死定了!

他赶到的时候,那帮人就已经分散在土坎子两侧了。一共十四个人,全蒙着脸,只露一双眼睛。穿着清一色的深色棉袄,腰上别着家伙,有长有短。领头的那个身材不高,走路的姿势很稳,不像是山里跑的,倒像是受过训练的人。
老刀跟他碰了个面。
两个人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领头的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他自称老张,说是上面派下来的。其他的一个字没多说。
老刀心里头有数。
上面是谁?这些人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装备这么好?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问。
在他这个行当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上面给他递消息、派人接应,这就够了。人家帮他救兄弟,他不需要问人家姓什么。
老张只交代了一句话:“你指挥,我们配合。完了之后各走各的。”
老刀点了点头。
他带着人沿着出村的主路往两边散开,在窄山道两侧的坡上找好了位置。十几个人分成四组,两组在左坡,两组在右坡。灌木丛密得很,人蹲进去之后从路面上完全看不到。
老刀自己蹲在右坡最高的一个位置。
从这儿往下看,整条窄山道一览无余,路面上连只兔子跑过去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手里攥着那把匕首。
腰上还别了一把短刀。
旁边蹲着两个老张的人,一人怀里端着一杆猎枪。
万事俱备。
就等陈向阳来。
老刀蹲在灌木丛里,呼出来的白气在面前散开了。他拿手背蹭了蹭鼻子,三角眼盯着远处的路口。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昨晚的事。
陈实那个怂包肯定把消息递出去了。
这一点他确定无疑。陈实闭嘴不说话的那个瞬间,什么都不用再问了。他要是没做亏心事,怎么会连喊冤都不喊?
所以陈向阳一定知道了。
知道了伏击的计划,知道了地点,知道了有人接应。
那么陈向阳会怎么做?
老刀在心里推演。
最合理的做法是搞反伏击。带上所有能带的人,在窄山道之前的路段先发制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老刀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把四组人的位置往后挪了三百步——不在窄山道中段了,而是在入口处的斜坡上。如果陈向阳的人提前摸过来搜索窄山道,老刀的人不在那儿,扑个空。等他们搜完觉得安全了再进入窄山道,老刀从后面兜过来堵住出口,反过来包了他们的饺子。
这叫“空伏击”。
老刀在山里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吃亏就吃亏在上次轻敌了,小看了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这次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露了半个脸。
阳光打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的路口有了动静。
老刀眯起眼睛。
一辆马车从村子方向缓缓驶出来,两匹蒙古马拉着,后面拖着一辆蒙了大布的囚车,车轮碾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前面赶车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
就一个。
老刀把眼睛眯得更细了。
那个人的身形他认得。瘦削,不到一百四十斤,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头上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陈向阳。
一个人。
他一个人出了村。
老刀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身边蹲着的老张也注意到了。
“就他一个?”老张的声音从蒙面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老刀没回话。
他在看。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走的不是官道。官道从村口往南走,绕一个大弯经过河滩地,路宽好走。可陈向阳没走官道。他驾着马车往西南方向拐了,那条路直接穿过一片乱石滩,绕过一座矮山包,然后从另一个方向接入窄山道。
那条路更短。
但也更难走。
路面全是碎石头和干裂的冻土,坑坑洼洼的,马车走在上面颠得厉害。而且那条路两边是开阔地,没有灌木丛,没有坡,一眼能看出去老远。
换句话说,那条路上要是被埋伏了,插翅难逃。
老刀的眉头越拧越紧。
“他怎么走那条路?”
老张问。
老刀没回答。
他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陈向阳一个人出来了。没带兄弟,没联合民兵连。走的还是最危险的路线。
这不对。
一个知道前面有埋伏的人,按常理,要么带帮手来搞反伏击,要么干脆不来。没有人会一个人走最危险的路。
除非他早就想到了我会调整伏击位置。
除非他知道我会防着反伏击,所以他反其道而行之,不搞反伏击,用最简单最赤裸的方式过来。
可一个人过来图什么?
囚车上那块大布,又是什么意思?
老刀看着远处那辆缓缓移动的马车,大布在风里微微鼓起来,像是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他看不清。
“动不动手?”老张问了第二遍。
老刀沉默了。
十几年山匪生涯教会了他一个道理:看不懂的局,不要伸手。
伸手就是把命押上去了。
陈向阳这个人不简单。上次在匪巢被端的时候,他就领教过了。那小子的脑子不是十八岁该有的,算计到了骨头缝里。他一个人端了整个匪窝,没有一次失手。这种人的行为只要有一处不合常理,那就一定是陷阱。
“再等等。”
老刀说了这三个字。
他蹲在灌木丛里,目光死死地钉在那辆马车上。
马车走过了乱石滩,绕过了矮山包。
陈向阳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身后没有人。
路面上只有自己马车压出来的辙印,延伸到远处。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前面的路越走越窄了。
两边的地势开始升高,从开阔地慢慢变成了浅沟,再从浅沟变成了两面坡。灌木丛开始多了起来,枯枝败叶密密匝匝的,人要是蹲在里头,从路上根本看不见。
窄山道。
到了。
这段路不长,撑死了一里多地。但两边的坡最陡,灌木最密,路面最窄,一辆马车勉强过得去,并排走两个人就嫌挤。一边是削得很直的山壁,另一边是十来米深的干沟,沟底全是乱石。
如果老刀要动手,就是这里。
陈向阳握着缰绳的手稳稳的。
他的目光从左边的坡面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灌木丛里什么都看不清,风一吹,枝条摇来摆去,沙沙响。
可他没有犹豫。
也没有放慢速度。
他抖了一下缰绳,两匹马加快了步子。
车轮碾在碎石上,吱呀吱呀地响。蒙着大布的囚车在山风中微微晃动,大布的边角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露出一截木板,又盖住了。
窄山道入口。
马车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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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
县革委会大礼堂。
大礼堂是五十年代盖的,青砖灰瓦,体量不小,能坐三四百号人。门口两根方柱子,柱子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标语。左边写的“打倒一切反革命分子”,右边写的“伟大领袖万岁万万岁”。红纸被风吹卷了边角,下面露出去年元旦贴的旧标语。
大礼堂里面已经布置完了。
主席台上摆着一排桌子,桌面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五只话筒,其中三只是假的,只有两只接了线,因为县广播站就俩话筒。
桌子后面五把椅子,给县革委会领导班子成员坐的。
椅子是从各办公室搬来的,高矮不一,不太协调,但椅面上都铺了白布垫子。
台下的座位分了好几个区域。
第一排五把椅子,分别留给办事组、政工组、生产组和人民保卫组的组长,加上军代表。
第二排往后是各职能局的负责人。再后面是各大队的干部。
赵强一大早就在这儿盯着了。
横幅已经拉好了——“塔河县剿匪英雄表彰暨反革命分子公审大会”,二十个大字,红底黄字,挂在主席台后面的墙上。
底下的人陆续到了。领导们呼啦啦地往里走,边走边打招呼,边打招呼边找座位。有的端着搪瓷缸子,有的叼着烟卷,有的手里攥着笔记本。大礼堂里头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暖气没有,人多了倒暖和了不少。
王刚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
他的椅子不大好坐。硬木头的,没有垫子。屁股底下硌得慌。
但他坐不踏实不是因为椅子硬。
从昨天到现在他就没睡好觉。翻来覆去地想陈向阳的事。那小子今天押着十三个犯人往县里走,几十里的山路,老刀还在外头没抓着。
他在来县里之前把能做的都做了,跟孙副连长打了招呼让他照应一下,结果刘德贵那边更早,直接下了一道死命令把民兵连摁住了。
王刚攥着搪瓷缸子,茶水已经凉了也没喝。
他不时地往大礼堂门口看。
犯人还没到。
陈向阳也还没到。
主席台那边,刘德贵坐在最后一排领导座位上。
他的位置安排很讲究,不高不低,不前不后,正好是一个大队长该坐的位置。
他穿着那件军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
他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说的是无关紧要的客套话,语气轻松,面带微笑。
但他的眼睛不时地往门口飘。
每飘一次,嘴角就微微翘一下。
快了。
那小子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就算他长了三头六臂,凭那几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崽子,押着十三个犯人走山路,老刀带着十几号人在那儿等着,能活着到县里?
不可能。
刘德贵在心里头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不可能。
公安局李局长坐在主席台右侧第二把椅子上。
他的表情比刘德贵沉。
不是担心,是那种沉。稳稳的,不露声色的。他拿着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画圈圈,一个圈套一个圈,圈得密密麻麻的。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并不多聊。
他心里想的跟刘德贵一样。
只不过他想得更周全。
万一陈向阳没死呢?
不可能。但万一呢?
他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个圈。
算了,不想了。十几个人围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没有不赢的道理。就算那小子再能打,能打得过枪子儿?
李局长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越过大礼堂里乌泱泱的人头,落在最后面那扇紧关着的大门上。
该到了。
按时间算,就算走最慢的路,这个点也快到了。
门没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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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里头。
马车已经过了窄山道一半了。
陈向阳握着缰绳,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起伏。
他能感觉到两侧坡上有人。
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
前世在部队搞侦察的时候,教官教过一种判断方法:用耳朵听风的声音。风吹过灌木丛和风吹过有人蹲着的灌木丛,声音是不一样的。灌木丛里有人的时候,风在那个位置会断一下,因为人体挡住了气流。
他听到了。
左坡上,断了两处。
右坡上,断了三处。
至少五个点。
每个点至少蹲着两三个人。
他们在看。
在等。
在犹豫。
陈向阳的心跳没有加快。
他这辈子重生回来之后经历过的生死场面够多了。跟狼群对峙、跟棕熊搏命、孤身闯匪巢。每一次他都是一个人面对,每一次他都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运气好。
是因为他算得准。
老刀不敢动手。
这个判断他在昨晚就做了,现在只是在验证。
一个看不懂的局,老刀不会伸手。
十几年的山匪生涯把这个道理刻进了老刀的骨头里。他可以杀人不眨眼,可以心狠手辣,但他不会在看不清敌人底牌的时候赌命。
何况囚车上还蒙着大布。
那块布就是陈向阳给老刀出的谜题。
布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是不是有伏兵?是不是有暗器?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后手?
老刀猜不透。
猜不透就不敢动。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碎石,咯啦咯啦地响。
风从窄山道里灌过来,大布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是在呼吸。
窄山道的出口近了。
前方的路面开始变宽了。两边的坡矮了下去,灌木丛稀疏了,视野豁然开朗。
出了这段路就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县城方向。
“现在是动手最后的机会了!“老张用力拍了下老刀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