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向阳哥的胆子,比天大!
二栓子不说话了。
王大强低着头,两只大手搓了搓,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老七拿手背擦了一把脸。
三个人都在等。
等陈向阳拿主意。
陈向阳没有马上说。
他蹲在那儿又想了一会儿。
偏屋里能听见外头的风声,呼呼呼地灌。
“去是一定要去的。”他开口了。
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县长已经拍了板了,表彰大会明天就开,犯人必须按时押到。我不去,就是抗命。这顶帽子扣下来,不光我完了,连娘和小梅都跟着遭殃。”
二栓子急了:“那去了老刀在路上等着……”
“所以不能按常理出牌。”
陈向阳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压低了,而是稳了。
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像是一个做了无数次生死决策的人在最后时刻定下了心。
“明天我一个人去。”
三个字砸在偏屋里头,跟石头落地似的。
“一个人,押十三个犯人,走最险的那条路。不带一个帮手,不设一点防备。”
二栓子站起来了:“大哥你……”
“坐下。”
二栓子被他的语气镇住了,又蹲了回去。
“老刀是什么人?疑心重,杀伐果断。他手底下十几号人全副武装,占着地利,本来稳赢的局。可要是他发现我一个人出来了呢?一个人,没有帮手,没有民兵连配合,走的还是最凶险的路线。他会怎么想?”
没有人回答。
“他会觉得不对劲。”陈向阳说。“一个正常人知道前面有伏击,要么不去,要么带上所有能带的人搞反伏击。没有人会一个人闯过去。可我偏偏就一个人来了。他就会想,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是不是沿途早就布了暗手?是不是后面跟着人?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后招?”
陈向阳顿了一下。
“他越想越不敢动手。”
偏屋里安静了好久。
二栓子的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反复了好几遍。
最后他说了一句:“可万一他不想呢?万一他直接动手了呢?”
“那就是命。”
陈向阳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跟说“今天吃面”差不多。
“可老刀不是莽夫。他在山里混了十几年,靠的就是谨慎。能活到今天的山匪,没有一个是胆大不要命的。胆大不要命的早死了。越是像他这种人,越不会在看不清局势的时候贸然出手。”
陈向阳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行了,不商量了。就这么定。”
他看了看几个人的脸。赵铁柱一脸焦灼,王大强沉默地盯着地面,二栓子两只手互相攥着,指头都攥白了。
“你们明天一个都不许跟着。”陈向阳加了一句。“多一个人,就多一分破绽。我一个人才能把这出戏演到头。”
二栓子张了张嘴。
“但你们能帮我干另一件事。”
陈向阳领着三个人走出偏屋,来到院子里。
院子角落里堆着一垛木板和几根木棍子,是前阵子修院墙剩下的边角料。陈向阳走过去,拿脚踢了踢那堆木板。
“帮我赶一辆囚车出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
“要大。能装十几个人的那种。明天我牵大队的两匹马拉着这辆车上路。再找一块大布,越大越好,整个蒙在囚车上面。让老刀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二栓子一拍大腿:“神了,这是……”
“少说多干。天亮之前必须弄完。”
兄弟们不再犹豫了。
二栓子把棉袄袖子往上一撸,王大强已经弯腰去搬木板了。老七跑回家拿锤子和钉子。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陈向阳也没闲着。他拿起锯子开始裁木板,量好尺寸,一块一块地锯。锯条在木头上来回拉,木屑子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雪地上。
这一夜没人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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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的时候,囚车做好了。
院子里一地的木屑子和刨花,被风吹得到处飞。
囚车比陈向阳预想的还大了一圈。二栓子干活实在,量尺寸的时候往宽里多放了半尺,说是怕十三个人塞不下。结果弄出来一辆跟牛棚差不多大的木头车,四根粗木棍子做的框架,外面钉着一圈木板,木板与木板之间留了指头宽的缝隙透气,顶上也封了。底下装了四个轮子,是从大队报废的板车上拆下来的。
简陋。但结实。
王大强最后又在几个接缝处加了铁钉子,拿锤子砸了个瓷实。
陈向阳绕着囚车走了一圈,用手推了推,没晃。踹了两脚,没散。
行了。
“布呢?”
二栓子从旁边抱过来一块大布。是他从自己家翻出来的,原先是一整块帆布,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花花绿绿的,不知道以前是干什么用的。他连夜又把自己家的旧被面拆了一块缝在上面,整块布摊开来够把囚车从头到脚蒙一个严严实实。
陈向阳接过来掂了掂,点了点头。
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
公鸡开始叫了。
第一声从村东头传过来,紧跟着村西头的也叫了,一只接一只,叫得此起彼伏。村里人该起床了,炊烟马上就要冒了。
陈向阳把手上的木屑拍干净,往正屋走。
娘已经起了。
灶台上熬着粥,玉米面的,稀得能照见人影。刘淑芳正在往里面搅两颗红枣,是前阵子陈向阳从山上打猎时在野枣树上顺手摘的,晒干了存着,一直舍不得吃。
“起来了?”她头也没回,“粥快好了,吃了再走。”
“嗯。”
陈向阳在灶台前坐下来,接过娘递过来的碗。
粥烫,他吹了吹,慢慢喝。
刘淑芳在旁边看着他。
“向阳。”
“嗯?”
“路上真没事?”
“没事,娘。就是去县里送个人,走一趟就回来了。”
刘淑芳嘴唇动了动,把什么话又咽回去了。她转身从灶台底下摸出两个窝头,用布包了,塞进陈向阳的棉袄兜里。
“路上饿了垫吧垫吧。”
陈向阳把粥喝干净了,碗搁在灶台上。
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里屋。小梅还在炕上睡着,被子裹得像个蚕茧,只露出头顶一撮头发。
他没去叫她。
“娘,我走了。”
“嗯。”刘淑芳站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拿着搅粥的木勺子。她没送出来。
陈向阳出了院门。
兄弟们已经把马牵来了。
大队部一共两匹马,都是蒙古马,个头不大但耐力好。二栓子一大早跑到大队马棚里把马牵出来的时候,看马棚的老赵头问了一句“干啥用”,二栓子说“押犯人去县里,大队长安排的”,老赵头也没多问,把马交了。
两匹马被套上了囚车的辕。
绳索绑得紧紧的,王大强亲手系的扣,死扣,拉不开的那种。
陈向阳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白气喷了他一脸。
“走,先去民兵连。”
几个人牵着马拉着囚车,走到了民兵连的驻地。
民兵连在村西头,跟大队部隔着一条街。一排红砖房子,门口竖着一面红旗,旗杆子是杨树杈子做的。院子里头停着一辆手推车,墙根底下靠着几根削尖了头的木棍子,权充长矛。
值班的民兵看见陈向阳来了,连忙跑进去叫人。
民兵连副连长出来了。
副连长姓孙,四十来岁,黑脸膛,说话嗓门不大,但总是一板一眼的。
陈向阳开门见山。
“孙副连长,我今天奉命押送犯人去县里参加表彰大会。县公安局那边人手紧,派不出人来。你这边能不能调几个人帮忙护送一程?”
孙副连长的脸上露出了一副为难的表情。
为难得很到位。
眉头皱着,嘴巴抿着,两只手背在身后,欲言又止的样子。
“向阳啊,这事不是我不想帮。”他搓了搓手。“刘大队长早就交代过了,最近时期特殊,山匪横行——你也知道,老刀还没抓着呢。大队长的意思是,除了执行任务之外,民兵连一律不得出村,必须留在村里保护老百姓安全。”
陈向阳看着他。
孙副连长的表情纹丝不动。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眼神甚至还挺真诚的。
好一个“保护老百姓安全”。
十三个通缉犯要押送去县里公开审判,这不算执行任务?
可孙副连长嘴里说的是“刘大队长交代的”。大队长的命令就是命令。
在村一级的权力结构里,大队长就是土皇帝,民兵连也好、生产队也好,全归他管。他说不让出村就是不让出村,副连长不敢违抗。
跟陈向阳预判的一模一样。
他一个字都没多说。
“行。那麻烦帮忙把犯人提出来押上囚车吧,这个总可以吧?”
孙副连长松了一口气,赶紧点头:“这没问题,这没问题。”
犯人关在大队部后院的一排仓库里。
原先是存农具和化肥的库房,门窗都是铁栅栏的,改了改就当临时看押点了。十三个犯人分关在三间库房里,手上全带着绳子。
民兵们把犯人一个一个从库房里提出来。
陈向阳让兄弟们把犯人五花大绑。
不是普通的绑法。
每个人双手反剪在身后,绳子从手腕绕到大臂,再从大臂绕到胸口,前后缠了三道,系死扣。然后用黑布条蒙上眼睛,再用布团塞住嘴巴,外面再缠一道布条勒紧。
看不见、说不了话、挣不脱。
二栓子绑一个,王大强检查一个,老七负责往囚车上推。
十三个犯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推进了囚车里。
有几个不老实的,进车的时候使劲挣扎。王大强上去就是一巴掌,扇得人脑袋一歪,老实了。
全部装完。
陈向阳拿出一根大铁链子——是二栓子从铁匠铺子里借来的,胳膊粗细——把囚车的门锁了个严实。铁链子在门上绕了三圈,末端用铁锁扣住了。钥匙揣进自己棉袄兜里。
然后他把那块大布拿过来。
二栓子和老七一左一右地帮他把布往囚车上蒙。布够大,从顶上一直垂到车底,把整辆囚车包了个严严实实。从外面看过去,根本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是人还是货物,是十三个还是三十个,全都猜不着。
布的边角被绳子系在车架上,风吹不掉。
陈向阳拍了拍手。
站到了马车前面。
兄弟们围在旁边,谁也没开口。
二栓子攥着拳头,嘴唇动了好几下。他想说“大哥我跟你去”,可昨晚上陈向阳已经把话说死了。他知道再开口也没用,只会添乱。
赵铁柱站在一旁,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低着头。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是那种沉沉的、闷闷的,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
老七站在最后面,拿袖子擦了一把鼻子。
陈向阳翻身上了马车的前板,把缰绳抄在手里。
他回头扫了一眼几个兄弟。
“回吧。”
两个字。
他抖了一下缰绳。
马打了个响鼻,两只前蹄往前迈了一步,车轮吱呀一声响,开始转动。
蒙着大布的囚车在土路上缓缓动起来。
车辙印在雪地上一道一道的,延伸向村口的方向。
二栓子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越走越远。
他的手攥在棉袄兜里,指甲盖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月牙印子。
马车过了村口的老槐树就看不见了。
路一拐,人就消失了。
二栓子站在那儿没动。
王大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说话。
拍了一下就走了。
二栓子把头低下来,使劲儿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回头看了老七一眼。
老七也在看他。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陈向阳一个人,一辆马车,十三个犯人。
就这么走了。
赵铁柱望着陈向阳的背影,在心中默默感慨:
“向阳哥的胆子,比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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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老刀就已经到了预定的位置。
出村往南走二里地有一片矮树林,树林后头是一道土坎子。老刀蹲在土坎子后面,身上披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褐色棉袄,棉絮从破洞里头翻出来,远看跟一堆烂泥似的,跟背后的土坡几乎融成一体。
来接头的人已经到了。
比老刀到得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