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留你也没用了
陈实用力点了点头。
他弯腰把地上的柴火重新抱起来,转身走了。
这一回他没有再停。
小跑着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掉了,只剩下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陈向阳站在院门口。
目送着三大爷消失在路尽头。
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情报到手了。
和他之前的判断完全吻合。窄山道伏击、外线接应、大队长递消息。三条线全对上了。
可三大爷这一去……
老刀的性子他太清楚了。疑心比蛇还重,眼睛比鹰还毒。陈实出去了这么久,回去之后老刀第一件事就是盘问。陈实那个人,撒谎的本事跟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陈向阳站在原地又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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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向阳没有回屋。
他直接去了院子东边的偏屋。偏屋是去年秋天用来堆苞米秆子的,后来苞米秆子烧完了,就空下来了。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连个炕都没有,就四面土墙,一扇缺了半块板的木门。
他先去了二栓子家。
二栓子家离他家不到二百步远,一间半的土坯房。陈向阳到了门口没喊,抬手在门板上笃笃笃敲了三下,停两秒,又敲两下。
这是他跟兄弟们约好的暗号。
门里头????响了一阵,二栓子披着棉袄把门拉开了,眼睛还是眯缝着的,头发支棱得像鸡窝。
“向阳哥?这么晚……”
“叫上铁柱、王大强和老七,到我家偏屋来。动作轻点,别惊着旁人。”
二栓子一看陈向阳的脸色,瞌睡全醒了。
他没多问,套上棉鞋就跑出去了。
一刻钟之后,偏屋里挤了四个人。
陈向阳、赵铁柱、二栓子、王大强、老七。
没点灯。
月光从缺了半块板的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拖了一道白印子。几个人蹲在黑暗里,只能看见彼此脸上模糊的轮廓。
偏屋离正屋有十几步远,说话声传不过去,不会吵着娘和小梅。
陈向阳开口了。
他把刚才陈实告诉他的消息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伏击地点,大致人数,外线接应,消息来源。
说完之后,偏屋里安静了。
二栓子第一个急了。
“向阳哥,这还等啥!”他的嗓门天生就大,一着急就压不住,陈向阳抬手虚按了一下,他赶紧把声音压下来,可语速更快了,“找民兵连啊!民兵连手里有枪,咱们联合起来搞反伏击。老刀他们埋伏在窄山道是吧?那咱也埋伏!他在明处咱在暗处,打他个措手不及,连他带接头的人一窝全端了!”
老七跟着点头:“二栓子说得对,老刀加上外面来的人顶多十来个,民兵连出三十号人,加上咱们几个,四打一都够了。”
赵铁柱没说话,但他看了陈向阳一眼。
因为陈向阳一直没出声。
从刚才说完消息之后,他就一声不吭,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微微低着。
二栓子说完了,也察觉出来了,声音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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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王家大院里屋。
陈实抱着柴火回到家的时候,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
一半是冷的,一半是怕的。
他蹲在灶台前头生火。火镰打了好几下才打着,双手不稳地举着火绒去引燃灶膛里的干草。火苗子窜起来的一瞬间,他的脸被照了个通亮,鼻子流着血,嘴角破了,脸上全是干了一半的泥水混着血迹。
他把柴火填进灶膛里,架上铁壶,开始烧水。
蹲在灶旁冻得直打哆嗦。
大冬天的深更半夜出去捡柴,又被野猪追,出了一身汗。这会儿汗凉了,寒气反扑上来,棉袄贴在后背上冰冰凉凉的,浑身止不住地颤。
他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子发呆。
火苗子红彤彤的,跳来跳去,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在等水开。
等水开了端进去给老刀洗脚。
然后这一天就算过去了。
可水还没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一只手从背后掐住了他的后脖颈。
那只手冰凉的,力气大得吓人,五根手指像铁钳子一样卡住他的脖子两侧。陈实整个人被从蹲着的姿势拎了起来,脚尖点着地,后背撞在灶台边上,铁壶差点被带翻。
老刀把他拖进了里屋。
不是走的。
是拽的。
陈实的脚后跟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里屋的煤油灯还亮着。
王红梅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绺头发在辫。看见陈实被拖进来了,她的手停了一下,但没说话。
老刀把陈实往地上一甩。
陈实跌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炕沿的木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老刀站在他面前,两条腿岔开,低头看着他。
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在老刀的脸上,半明半暗的,三角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陈实咧了一下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刀哥,热水还没烧好呢……再稍微等等。”
老刀没接这个话。
“你出去捡个柴火,用了多长时间?”
陈实心里“嗡”了一下。
他咽了一口口水。
就这一个动作。
老刀看见了。
疑心重的人辨别谎言不靠推理,靠本能。在山里头跟人打交道十几年,他见过太多人在说谎之前的那一刻做出的小动作——眼睛往别处飘、手指不自然地动、吞咽口水、笑得太快或者笑得太慢。陈实那一口口水吞得仓促,喉结上下滚了一个来回,声音都被他自己听见了。
老刀的目光变了。
不是生气。
是冷。
那种冷跟外头零下二十几度的冷不一样。外头的冷是物理的,扛一扛就过去了。老刀眼睛里的冷是人的冷,是一个随时能杀人的人在判断要不要杀你的时候看你的那种冷。
他从腰后抽出匕首。
刀刃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
刀尖顶在陈实的脖子上。
正好顶在喉结下面一寸的位置。那个地方皮薄肉少,血管离表面很近。刀尖往里按了一点点,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陈实能感觉到自己脖子上一股细细的血正在往下淌。
“告诉我,刚才出去都干了什么。”
陈实的后背贴在炕沿上,退无可退。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匕首,瞳孔放大了一圈。
“我……我就是去后山捡了柴火。”他的声音在发抖。“被野猪追了一阵,摔了一跤,绕了远路才回来的。”
老刀没动。
刀尖还顶在他脖子上。
“就凭你,遇上野猪还能活着回来?”
陈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说,碰着谁了。”
老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到底干了什么。”
陈实闭上了嘴。
他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他闭着嘴的样子让老刀看得很明白。
一个人要是真的什么都没干,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问话的时候,他会慌、会喊冤、会手舞足蹈地解释。可陈实没有。他闭嘴了。闭嘴就是心虚。心虚就是干了不该干的事。
老刀看了他几秒钟,心中了然。
这怂货肯定趁着出去捡柴火的功夫,把自己的事都漏出去了,大概率是漏给了陈向阳。
然后他收回匕首,在裤腿上蹭了蹭刀刃上那点血迹,语气淡了下来。
“行,都告诉陈向阳了是吧?”
他转头看了王红梅一眼。
王红梅坐在炕上,辫子辫了一半,手停在半空中。她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不全是害怕,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
“留你也没什么用了。”
老刀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
跟说“灯该灭了”差不多。
然后他动手了。
很快。
匕首横着一抹。
陈实连叫都没来得及叫。
他的身体歪了一下,两只手下意识地去捂脖子,可什么都捂不住了。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红的,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泥地上。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灌了水的瓶子被人倒过来。
他的眼睛还睁着。
瞪得很大。
望着头顶上被烟熏得发黑的天花板。
然后慢慢地,那股子光从眼睛里退了出去。
身体滑倒在地上。
血在泥地上蜿蜒开来,汇成一小摊,热气往上冒,跟呵出来的白雾似的。
王红梅没有尖叫。
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攥着那绺辫了一半的头发,指头攥得发白。她的脸色煞白,嘴巴紧紧地抿着,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她没有哭。
也没有为陈实说一句话。
老刀把匕首放在桌上。
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皱了皱眉,嫌脏。
“收拾收拾。”他对王红梅说。
王红梅从炕上下来了。两条腿有点发软,站了一下才稳住。她从门后头拿了一条旧麻袋过来,铺在陈实身体旁边,然后蹲下来,开始把尸体往麻袋里塞。
手上沾了血。
热乎乎的。
她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停。
弄完之后,王红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擦了好几遍,血渍渗进了布纹里,擦不干净。
“这可咋办?”她的声音发紧。“计划全败露给陈向阳了,明天还能动手吗?”
老刀坐在炕沿上,两条腿耷拉着,光着的脚丫子在地上一晃一晃的。离地上的血迹不到一尺远。
他不慌。
“你觉得陈向阳知道了消息会怎么做?”
王红梅想了想:“搞反伏击?”
“对。”老刀冷笑了一声。“搞反伏击。可他拿什么搞?就凭他那几个半大小子?民兵连会听他的吗?他有枪吗?有几条枪?”
他掰着手指头算。
“明天我那边少说十五六号人,个个有家伙。他那边呢?撑死了十来个人,还全是庄稼汉,连枪都没摸过。囚车里还关着我十三个弟兄,放出来全是能打的。他要是真敢搞反伏击,正合我意。一打起来他那点人根本不够看的。”
老刀的三角眼眯了起来。
“他越反扑,死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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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偏屋。
“大哥,咋不说话?你说说我这招妙不妙?”二栓子问道。
陈向阳抬起头。
“民兵连不会配合。”
二栓子愣了。
“老刀背后站着谁?刘德贵。刘德贵背后又站着谁?能在县公安局说上话的人。连公安局都不派车不派人,你觉得大队的民兵连还敢帮忙?”
偏屋里没声了。
陈向阳继续说。
“大队长兼任民兵营长,民兵连归大队长管。刘德贵只要提前跟民兵连打个招呼,随便编个理由,说什么最近治安紧张不得出村,民兵连就给你摁住了。他不需要让民兵连参与害我,只需要让他们待着不动就行了。”
二栓子的脸色变了。
“那咱自己人呢?”
“不够。”陈向阳摇头。“咱们能拉出来几个人?满打满算十来个。老刀那边呢?他自己加上外面来接头的人,少说十五六号。你别忘了,囚车里还关着他十三个同伙。一旦打起来,他把囚车里的人放出来,瞬间多十几号人。他们不是普通的农民,是在山里混了多少年的悍匪,一个个都是玩刀动枪的主。咱们那些兄弟,论忠心没的说,可论打仗,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到时候硬碰硬,咱们人少装备差,真打起来就是送命。”
二栓子不吭声了。
老七也不说话了。
道理是明摆着的。
陈向阳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件事。三大爷那边。”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三大爷回去的时间已经太长了。老刀那个人疑心极重,三大爷又不会撒谎。我交代他回去之后一切照常,可老刀一旦开口盘问,以三大爷的性子,八成扛不住。”
他停了一下。
“三大爷很可能已经被识破了。”
偏屋里头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度。
“如果老刀知道计划泄露了,他会怎么做?”陈向阳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不会取消伏击。他会默认我知道了伏击的消息,然后猜我下一步会怎么走。他会猜我搞反伏击,所以他会提前做好防反伏击的准备。到时候咱们按原来的计划去,中的恰恰是他的套。”
道理一条一条摆出来,每一条都实打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