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老刀的计划,我全告诉你!

陈实蹲在雪地里,抱着膝盖,脑袋埋在两条胳膊中间。
冷风灌进脖领子里,灌得他直打哆嗦。后背上被老刀砸的那一拳隐隐作痛,弯着腰的姿势让那股子疼劲儿更清楚了。
他就那么蹲着,蹲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又站起来了。
柴火还得捡。不捡回去,还得挨打。
他不是什么硬骨头。
从来就不是。
柴火捡了有一小抱的时候,陈实听见了声响。
一开始他以为是风。后山上冬天起风的时候,灌木丛被吹得沙沙作响,跟有人走路似的。他没当回事,继续蹲着扒拉雪底下的枯枝。
可那声音不对。
沙沙沙,沙沙沙。
有节奏。
而且越来越近。
不是风。
风是一阵一阵的,这个声响是连续的,带着一种沉闷的分量感,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在灌木丛里拱来拱去。
陈实的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扭过头。
月光照在雪地上,灰蒙蒙的一片。灌木丛的边缘,有一坨黑乎乎的东西正从矮树丛里钻出来。
个头不小。
脑袋很大,鼻子拱在前头,两只小眼睛在月光底下闪着幽绿色的光。
野猪。
成年的野猪。少说得有二百来斤。
嘴上两根獠牙往外翻着,白森森的,跟两把小弯刀似的。它刚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身上还挂着几根细树枝,正拿那双小眼睛盯着蹲在雪地里的陈实。
陈实的腿软了。
彻底软了。
手里的柴火散了一地。
他想跑,可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钉在那儿不听使唤。嘴巴张得老大,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
野猪动了。
它低下脑袋,蹄子在雪地上刨了两下,然后猛地朝陈实冲过来。
陈实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起来的,可能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两条腿拔开了就往山下蹿。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不敢信。可野猪更快。二百来斤的体格,四条短腿在雪地上刨得飞快,距离急速缩短。
陈实一边跑一边尖叫。
那叫声撕心裂肺的,嗓子眼像被人拿钝刀子拉了一下,从低到高,尖锐到近乎变调。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出去老远。
他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了个跟头,踉跄了两步又稳住了,继续跑。身后的野猪鼻子里喷着白气,蹄子踩在雪地上噗噗噗地响,像一列小火车在后面追。
陈实已经顾不上方向了。他本能地往有灯光的地方跑。后山底下就是几户人家的院子,最近的一户——
是陈向阳家。
这时候陈向阳家的灯已经灭了,一家人都躺下了。
刘淑芳先听见的。
她本来就睡得浅,这些天儿子的事情一桩接一桩的,她每天晚上都是半睡半醒的状态。突然外头传来一阵惨叫声,又远又尖,听着渗人。
她“嚯”地从炕上坐起来。
小梅被吵醒了,在被窝里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缩回去了。
“向阳。”刘淑芳推了一把身边的儿子,“外头是不是有人喊?”
陈向阳其实没睡着。
他从接完刘德贵那通电话之后就一直没睡着,脑子里全是路线、地形、人数、装备这些东西,像一盘下不完的棋。听见外面的叫声,他翻身就坐了起来。
那叫声又传进来了,比刚才近了不少,而且更清楚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
嗓子已经喊劈了,带着一股子绝望的调子。
刘淑芳侧着头听了听:“这声音怎么像你三大爷?”
陈向阳已经从炕上下来了。
他把棉袄往身上一披,蹬上鞋就往外走。推开院门,冷风灌了一脸,他眯着眼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月光底下,一个人影正从后山方向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
后面跟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矮墩墩的,跑得飞快。
是三大爷。
后面追着的那东西,不用看清楚他也猜到了。
野猪。
陈实跑得已经快虚脱了。嗓子喊得冒烟,两条腿发软,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里趟,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后面的野猪已经追到不到十几步远,脑袋低着,那架势是准备拱了。
被野猪拱上一下,以陈实这个身板,不死也得残。
陈向阳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三大爷陈实。
这些年没少跟王红梅在背后给自己家使绊子。分家的时候多占了地,自留地的事情闹了好几回,逢年过节在人前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但他细想想,这些事,有几件是陈实自己出的主意?
一件都没有。
全是王红梅在后头推着他干的。
陈实这个人窝囊归窝囊,胆小归胆小,可他骨子里头不算是个坏人。他就是个没主见的货,被媳妇拿捏得死死的,让他往哪走他就往哪走。你说他有什么坏心眼?他连动坏心眼的脑子都没有。
而且娘刚才也开口了。
不管怎么说,那是他三大爷。自己家的亲戚,看着他被野猪拱死,说不过去。
陈向阳退回院子里,从墙上取下弓箭。
这把弓是他前阵子用山上砍的硬木自己做的,弓弦是牛筋搓的,箭头是铁匠老赵帮打的三棱箭头。前世在部队练过射箭,这辈子手感虽然差了点,但十几步的距离,打个二百斤的大活靶子,闭着眼都能中。
他走出院门,站到路当中。
陈实已经跑到他面前了,两三步的距离,那张脸在月光底下惨白惨白的,嘴角的血还没干,鼻涕眼泪混在一块儿糊了满脸。他看见陈向阳站在那儿,嘴张了张,想喊救命,可嗓子已经彻底废了,发不出声儿来。
陈向阳没看他。
他看的是后面的野猪。
距离够了。
弓弦一松。
箭矢破风而出,尾羽在月光里划了一道弧线,正中野猪后腿。
噗。
箭头扎进肌肉里,没到一半。
野猪惨叫了一声,那声音低沉短促,跟人闷哼一样。它的后腿一软,往一边趔趄了一步,冲势一下子刹住了。它回头去咬插在后腿上的箭杆子,咬了两口没咬断,拖着那条伤腿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然后它看了陈向阳一眼。
两只小眼睛里面全是凶光。
但它没有继续冲。
野猪不傻。
它挨了一箭,知道眼前这个两条腿的不好惹。它鼻子里“哼哧哼哧”地喷了几口白气,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灌木丛里钻了。
树枝被它撞得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陈向阳把弓放下来,走上前去。
陈实趴在雪地上。
他摔倒了。不知道是跑的时候绊倒的还是腿软了跌下去的。整个人趴在那儿,像一摊泥。棉袄上全是雪,头发上也是,脸贴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陈向阳伸出手,一把把他拽了起来。
陈实被提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抖,站都站不稳,整个人的重心全挂在陈向阳的手臂上。
他仰头看着眼前这张脸。
侄子的脸。
十八岁,瘦削,面容俊朗。
站在月光底下的样子,跟他记忆里那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三大爷”的毛孩子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陈实的嘴唇抖了好一阵。
他想说话,可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
最后他说出来的是一句很简单的话。
“向阳……谢谢。”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跟砂纸在铁皮上擦似的。但每个字都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陈向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回去吧。以后大晚上的别上山了。”
陈实点了点头,弯腰从地上捡起散落的柴火,抱在怀里。他的手还在抖,好几根柴火抱不住,掉了又捡。
他转身往王家大院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突然停住了。
他站在路中间不动了。
怀里的柴火歪歪扭扭地戳着,有一根长的从胳膊底下探出来,在腿上一晃一晃的。
他脑子里翻起来了。
刚才那一箭。
陈向阳毫不犹豫。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你怎么大半夜在后山,没有翻旧账说你陈实以前干了什么对不起我家的事。
看见人有难,出手就救了。
再想想自己。
想想自己和王红梅这些年对陈向阳一家干的那些事儿。
分家抢地的时候,是谁在旁边帮腔说“老二家占了好地我们不服”?
自留地的事闹到大队去,是谁跟着王红梅一块儿去闹的?
陈向阳他爹被批斗的时候,全村人都去看热闹,是谁在人群里头跟着起哄的?
虽然这些主意都是王红梅出的,但他陈实跟着干了。
手上不干净的事,他有份。
而今天晚上,他差点被野猪拱死的时候,站出来救他命的人,恰恰是被他们夫妻俩亏欠了最多的那个侄子。
陈实攥着柴火站在路中间,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又像被人拿火烫了一下。
两种感觉混在一块儿,说不清是冷还是热。
脸上烧得慌。不是冻的,是烫的,是那种被自己的所作所为烫到的感觉。
他想起了一件事。
老刀明天要在路上伏击陈向阳。
具体在哪儿动手,几点动手,有多少人接应。
这些他全知道。
老刀在屋里跟王红梅商量的时候,他就在外屋听着。墙薄,声音挡不住。老刀那个人说话声音又大,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实站在原地,攥着柴火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柴火上的冰碴子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的脚动了。
不是往王家大院的方向。
是往回走。
往陈向阳家的方向。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他怕自己停下来就不敢了。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犹豫的时间越长,胆子就越小。趁着这股子劲儿还在,再不走就晚了。
陈向阳还没进屋。
他刚把弓箭挂回墙上,正准备推门进去。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三大爷又折回来了,抱着那捆柴火,连跑带颠地从路那头过来了。
“三大爷?”
陈实跑到他跟前,把柴火往地上一丢,弯着腰喘了好一阵,抬起头来,声音压得很低。
“向阳,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陈向阳看了他一眼。
他没问什么。跟着陈实走到院门外面,离窗户远一些的地方。
陈实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攥在一块儿搓了搓,搓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然后他开了口。
“老刀其实一直藏在王红梅家,他明天要在路上截你。”
陈向阳的身体绷了一下。
“你押犯人去县里的那条路,过了河滩地之后有一段窄山道,两边都是坡,灌木丛子密。老刀带人埋伏在那儿。等你走到那段路的时候动手。”
陈实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说有人从外头来接应,不是他一个人。具体几个人我不清楚,但老刀的意思是来的人不少。他们先弄死你,再把囚车里的人放了,然后往山里跑。王红梅也知道。这事儿是大队长那条线递过来的消息。”
他一口气全倒出来了。
说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把这些话说出口了。
陈向阳站在那儿没动。
他没有打断。
他等陈实说完了,才开口问了一句:“伏击的具体位置在哪?”
“窄山道中段,两边坡最陡的那一截。老刀自己说的,那个地方居高临下,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头一堵就成口袋了。”
陈向阳点了点头。
除了老刀藏在王家这件事他没想到之外,其他跟他自己分析的一模一样。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郑重地看着陈实。
“三大爷,谢谢你。这事我记下了。”
陈实摇了摇头,嘴巴张了张,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陈向阳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感激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很严肃。
“三大爷,赶快回去。你出来的时间够长了,老刀那个人疑心重。你走得越久他越不放心,回去晚了他一定会追问。你就说被野猪追了,跑了半天才甩掉,然后又重新捡了柴火。记住了吗?”
陈实浑身一个激灵。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回去之后,一切照常。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别多说一个字,别多看他一眼。”
陈向阳的目光定在他脸上。
“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