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地形有利、居高临下,两边同时冲出来,把押送队伍截成几段。
犯人再趁乱暴起,解了绳子,前后夹击。
他一个人连六只手都不够用的。
陈向阳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把驳壳枪冰凉的枪管。
还剩一颗子弹。
一颗子弹。
十三个犯人。
一个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里的老刀。
他把枪又塞了回去。
陈向阳在墙根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棉袄领子翻了起来也没去理。
他推开院门走进屋子。娘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线在灯光底下一穿一拉的,手法很快。小梅已经睡着了,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圆乎乎的脑袋,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刘淑芳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在外头站这么久?脸都冻红了。”
“没事,想点事儿。”陈向阳脱了棉袄上炕,看了看已经睡熟的小梅,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小丫头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心里攥着两张叠好的糖纸,攥得紧紧的,连睡着了都没松手。
陈向阳把她的小手塞回被子里。
“娘,明天一早我得出趟门,去县里,公家的事儿,送点东西。”
“去县里?多久回来?”刘淑芳的手停了一下。
“快的话当天就回。”
刘淑芳放下针线,抬头看着他。
儿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很平静,跟平常一样。
但做娘的总能觉出点什么来。她不知道是什么,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一种从生下这个孩子的那天起就刻在血脉里的直觉。
她总觉得儿子今天说话的语气跟平常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想不出来。
“向阳,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娘?”
“没有。就是公家的事儿,让我去趟县里。表彰大会,得押犯人过去。”
刘淑芳嘴唇动了动,想追问。你一个人去?路上安不安全?要不要找人一起?
但她还是忍住了。
儿子这些天做的每一件事,她都看在眼里。进山打猎、跟村里的混混干架、剿匪、去县里办事。每一件事拎出来都够她提心吊胆的。可儿子每次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而且每次回来之后,家里的日子就好一分。
他不是以前那个毛毛躁躁的十八岁小子了。
他说没事,那就是他能扛得住。
“路上小心。”
这四个字,是一个做娘的能说出来的最轻的话。也是最重的。
“嗯。”
陈向阳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煤油灯灭了。刘淑芳把灯芯掐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炕洞里的余火透出一点红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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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向阳那边灭了灯。
王家大院这边,灯还亮着。
煤油灯搁在炕头的矮柜子上,火苗子被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的冷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把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老刀半躺在炕上,后背垫着一床叠成方块的旧褥子,两条腿伸得老长,脚丫子翘着,露出脚底板上一层厚茧子。王红梅侧身挨着他,脑袋搁在他胳膊上,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胸口画圈圈。
“刀哥。”
“嗯。”
“明天那事儿办完了,我弟那边,你得帮个忙。”
老刀“嗯”了一声,没接话。
王红梅往他身上又靠了靠:“我弟在囚车里关着呢,明天你把人劫出来,顺便把他也带走呗。带进山里跟着你混,好歹有口饭吃。”
老刀这才把眼皮掀起来,斜了她一眼。
“你弟会用枪吗?”
王红梅摇头。
“会使刀吗?”
“在家切菜倒是挺利索的。”
老刀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股子不屑。他拿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子,慢悠悠地说:“就你弟那个毛躁劲儿,你知道这次弟兄们是怎么全栽进去的?主要就赖他。口口声声跟我说盯梢绝对没人发现,结果早被人盯上了还不知道呢。你觉得这么个榆木脑袋,我会带他进山?”
王红梅噘了噘嘴,伸手在他胸口拧了一把。
“刀哥,你都把人家身子占了,这点小事还不答应我?”
老刀被她拧得龇了一下牙。他搂着王红梅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手掌顺着她后腰往下滑了一截,捏了一把。
“再说吧。”
他嘴上含糊着不给准话,脸上却笑着。王红梅知道这人的脾气,这个时候追着问反而适得其反,不如先放一放,等明天事成了再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脖子边上,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像是在撒娇。
老刀没理她。
他突然冲着外屋喊了一嗓子。
“陈实!”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头显得很冲。
外屋没动静。
“陈实!聋了?进来给我端洗脚水!”
外屋传来一阵????的声响,是棉被翻动的声音。然后是脚踩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是怕踩疼了地。
门帘子被掀开了。
陈实弓着腰探进来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里装了半盆水。他整个人缩着,肩膀耸起来,脑袋缩在领子里头,进了屋连头都不敢抬正。眼神先往炕上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盯着自己手里的搪瓷盆。
“刀……刀哥,水来了。”
他的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老刀从炕上坐起来,把两条腿耷拉到炕沿下头,脚丫子伸过去。
陈实赶紧蹲下来,把搪瓷盆放到老刀脚底下。
老刀把脚往水里一伸。
脚趾头一缩。
“他妈的,这水是凉的?”
陈实哆嗦了一下,低着头说:“家里没柴火了……烧不了热水。”
话音还没落呢,老刀的脚就踹过来了。
不是踹人,是踹盆。
一脚正踹在搪瓷盆沿上,盆整个翻了,半盆凉水泼了陈实满头满脸。水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灌进领口里,冰得他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抬起胳膊去挡。
“没柴火了你不会去捡?”老刀的声音冷下来了。他坐在炕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陈实,那表情就跟看一条不听话的狗差不多。“现在就去。去后山给我捡一捆柴火回来。”
陈实跪在地上,满脸的水,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敢说出声。
可他还是说了。
“大……大半夜的,后山那边有野兽……”
他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老刀从炕上下来了。
他个子不高,但身上全是腱子肉,胳膊上鼓着两坨硬邦邦的疙瘩。赤着脚踩在泥地上,朝陈实走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一脚踹在陈实胸口。
陈实整个人从蹲着的姿势被踹翻了。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嘴角磕破了,血珠子冒出来,混着脸上的水一块儿往下滴。他在地上滚了半圈,用胳膊肘撑着地,没喊疼,也没叫唤,就那么趴着,大口大口喘气。
疼。
但他已经习惯了。
这些天老刀住在他家里,吃他的粮、睡他的炕、操他的女人,隔三差五还打他一顿。他从头到尾连一个屁都没放过。不是不想反抗,是不敢。老刀那一身的功夫,他见识过。上次他只不过多看了王红梅一眼,老刀一巴掌扇过来,他半边脸肿了三天。
可今天不一样。
也许是水泼在脸上的那股子冰凉劲儿把他激着了,也许是嘴角的血腥味把他刺着了,也许是趴在自己家的地上、被一个外来的混帐东西踹来踹去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过了一个男人能承受的极限。
陈实从地上爬起来了。
他的眼睛红了。
那种红不是哭的红,是憋的。
他攥着拳头,牙关咬得咯嘣响,两条胳膊上的筋都鼓起来了。陈实猛地一挽袖子,往前迈了一步。
王红梅从炕上跳下来了。
不是来拉架的。
她叉着腰站在陈实面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陈实你发什么疯?人家让你去捡个柴火你就捡去呗!你一个大男人连这点活都干不了?你平时在家不也啥都不干吗?天天就知道蹲在炕头上发呆!人家刀哥在这儿住着是给咱家面子!你别不识好歹!”
她的嗓门尖得能穿墙。
一句一句地往陈实脸上甩。
这个女人是他的媳妇儿。
他跟她在一个被窝里躺了那么多年的女人。
此时此刻站在一个外人面前骂他,护着的是那个外人。
陈实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真的往前冲了一步。
然后老刀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就一只手。
陈实两只胳膊的力气加在一块都掰不开他那一只手。老刀攥着他的手腕往外一带,顺势一拳砸在他肋骨上。陈实身子一弯,第二拳又到了,砸在后背上,砸得他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跪在了地上。
老刀没再打。
他甩了甩手,像是嫌脏。
“去,捡柴火。别让我说第三遍。”
陈实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
他的鼻子流血了,嘴角的血还没干,后背上火辣辣地疼。两只手撑着地面,指甲盖抠进泥里。
他没有再说话。
没有再反抗。
连抬头都没有。
他就那么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拖着步子往外走。经过王红梅身边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外头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了。
腊月的夜里头,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度往外。出了院门就是一条土路,两边的矮墙上结着白花花的霜。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像一头趴在那儿的巨兽。
陈实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裹紧了。也没什么用,风从每一道缝里往里钻,棉袄上头三个破洞,他一直没补。搁在以前,这种事都是王红梅干的,可自从老刀来了之后,王红梅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
雪地上的脚印歪歪扭扭的,左一下右一下,像个喝醉了酒的人。但他没喝酒。他只是浑身都疼。
走着走着,他抬手摸了一下嘴角。
手指头上沾了血,黑乎乎的,在月光底下看不清颜色。
他把手指头在棉袄上蹭了蹭。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事。
老刀的拳头。王红梅的嘴脸。自己跪在地上的样子。
他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在老刀来之前,虽然日子也不好过,但至少家是自己的,炕是自己的。王红梅对他虽然也不怎么样,动不动就骂他窝囊废,可好歹还是两口子。晚上睡在一张炕上,被子是共着的。
现在呢?
他睡外屋的冷炕,老刀睡里屋的热炕。他顿顿啃冷窝头,老刀喝酒吃肉。他被踹得满地打滚,老刀在他家里当大爷。
他自己的媳妇儿跟别的男人在自己的炕上……
陈实猛地停了一下。
他不想想这件事。可他控制不住。那些声音在脑子里循环播放,白天听见的,前天晚上听见的,上回趴在被子里捂着耳朵还是灌进来的。
一个男人能窝囊到什么地步?
他这辈子算是活明白了。
窝囊到这个地步。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丛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杂七杂八的树林子。松树和杨树混在一块儿,树杈子光秃秃的,被风一吹沙沙响。地上的雪深了不少,踩下去能没到脚脖子。
陈实弯下腰,开始在林子边上捡干柴。
枯枝断棍子散落了一地,有些埋在雪底下,扒拉出来上面挂着冰碴子。他一根一根地捡,手指头冻得没知觉了,握着树枝都握不紧,掉了捡,捡了掉。
这些年跟王红梅一块儿干的那些事,陈实也不是全然没有自知。
分家的时候多占了大哥家的地,那是王红梅出的主意。
跟二嫂吵架抢自留地,那也是王红梅撺掇的。
包括后来对陈向阳他们那一家子使的那些绊子,背后说的那些闲话,逢年过节连句好话都不给人家说一句……
哪一桩不是王红梅拿嘴推着他干的?
他心里头不是不知道这些事不地道。
可他是个没主见的人。王红梅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王红梅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这么多年了,一直这样。
到头来呢?
到头来自己落了个什么下场?
王红梅拿他当条狗使。
连条狗都不如。
狗主人好歹还喂口吃的。
他呢?连顿热乎的都混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