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这里面有猫腻
局长摊了摊手:“根本赶不上。”
王刚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没有马上说话。
心里头有一股子别扭劲儿,像嗓子眼里卡了根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这话听着像那么回事,可经不住琢磨。
县公安局是正经的县级公安机关,建制完整,下辖刑侦、治安、预审、后勤好几个科室,在编干警少说也有三四百号人。
抓了十三个通缉要犯,这种事搁在哪个公安局都是大案要案,年终总结上能写头一条的那种。
正常情况下,押送工作不说出动半个局,至少也得派个十来号人全副武装跟着,既确保安全,也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可现在连一辆车都不给?这明显不对劲啊!
“警力不足”——这四个字说出来容易,可真按局里的编制算算,怎么都说不通。
王刚正想再追两句,刘德贵抢先开口了。
“局长说的也是嘛。”他的语气轻松得很,好像在聊天气一样,“眼下县里头确实不太平,局长也是为难。不如就让陈向阳自己想办法把犯人带过来吧。反正山上的匪窝都捣了,就剩老刀一个光杆司令,翻不起什么大浪了。陈向阳那小子本事大着呢,押十几个人走趟山路,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王刚看了刘德贵一眼。
这家伙也太好说话了。十多个犯人让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押送走几十里山路?这是拿人命开玩笑呢?就算老刀只剩一个人,那也是凶名赫赫的悍匪,一身的功夫,杀人不眨眼。万一在路上截了道,陈向阳一个人扛得住?
王刚张了张嘴,想说不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刘德贵是大队长,他已经当着局长的面应承了。王刚一个民兵连的连长,在这个场合驳大队长的面子,不合适。何况刘德贵说话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思。
“那……行吧。”王刚说了这三个字,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他是个直肠子,想不出弯弯绕绕的东西来,只是一种本能的直觉告诉他,这事不该这么简单就定了。
李局长拍了拍他肩膀:“放心,我尽量协调,争取半路上能派两个人接应一下。”
王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分了头。
刘德贵跟李局长去了公安局办公室,说是要打个电话通知陈向阳准备出发。
王刚站在县政府大院里,看着两人的背影往外走。
越看越不得劲。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整个对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李局长那副为难的表情,刘德贵那副好说话的嘴脸,两个人一唱一和,衔接得太顺溜了。
像是对过词儿的。
王刚站在院子里,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眉头越皱越深。
可他想不出其中的门道。
他不是陈向阳那种脑子,七拐八拐的弯他绕不过来。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事不对。
但不对在哪,他说不出来。
最后他叹了口气,跺了跺脚上的雪,也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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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部的电话响了。
清脆的铃声在空旷的一楼大厅里回荡。值班的社员老周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走过去摘下听筒。
“喂?塔河大队。”
“我是刘德贵,叫陈向阳来接电话。”
老周头应了一声,搁下听筒,趿拉着棉鞋出了门。外头冷得邪乎,他缩着脖子跑到陈向阳家院门口,隔着墙喊了一嗓子:“向阳!电话!大队长的!”
陈向阳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手里攥着斧子,把一块碗口粗的松木墩子劈成了四瓣。听见老周头的喊声,他把斧子别在木桩上,拍了拍手上的碎木屑,大步往大队部走。
到了大队部,拿起听筒。
那头是刘德贵的声音。
“向阳啊,好消息!”
刘德贵的语气很亮堂,透着一股喜庆劲儿。
“县长对这次剿匪行动非常重视,非常满意。已经拍板了,决定提拔你当护林队队长,正式成立护林队!明天就开全县表彰大会,要在大会上审判那些反革命分子。你现在就准备一下,把犯人押送到县里来。”
陈向阳握着话筒,后背靠在墙上。
护林队队长。
全县表彰大会。
这些消息要是搁在别的时候,他心里头多少会高兴一下的。护林队一成立,他就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有了编制,有了名正言顺给兄弟们配枪的理由。这对他后续的计划很重要。
但现在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刘德贵的语气太热了。
热得不正常。
他没有接刘德贵的话茬,沉默了一秒钟,问了一句:“县公安局会派人派车过来接吗?”
话筒那头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顿。短到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要是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小伙子,绝对察觉不到这个顿。
但陈向阳不是普通的十八岁小伙子。
他活了七十八年,跟无数人打过交道,在谈判桌上对过无数次话。
一个人说话时犹豫了零点几秒,在他耳朵里跟犹豫了三秒钟没有区别。
有鬼,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然后刘德贵的声音又响了,还是那副笑呵呵的调子:“哎呀,这事我还真跟局长商量过了。没办法啊,县里现在人手和车辆都太紧张了。你也知道,年底了嘛,到处都忙。局长那边说了,让你先带着犯人往这边走,他尽量协调,要是有车的话,半路上兴许能赶过来接你们。时间紧嘛,表彰大会明天就开,你还是先动身吧,别耽搁了。”
陈向阳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一个字他都听清楚了。
“知道了。”
他把听筒挂回去。
手没有立刻松开。搭在听筒上面,握了好一会儿。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收紧,又一个一个地松开。
老周头在旁边瞅着他,问了一句:“小陈,咋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
陈向阳松开手,走出了大队部。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北风呜呜地刮着,卷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砂纸一样刮。街上没有人。这种天,这个点,村里人早就躲在炕上了。
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被风撕碎了,断断续续的。
陈向阳站在台阶上没动。
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眼睛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影。
脑子里翻涌开了。
第一件事。
刘德贵不抢功。
以他的性子,什么时候会不抢功?他那个人嗜功如命,脸面和利益比什么都看重。
这次陈向阳立了这么大的功,风头盖过了他刘德贵,以他的秉性,不使绊子就算烧高香了,怎么可能把功劳拱手让出来?
他不抢功,不是因为他大度了,不是因为他改了性子。
他不在乎这些虚名,肯定是因为他在下另一盘棋。
让功不是大度,是让路。
让陈向阳风风光光地站到台前去,把他捧到一个所有人都盯着看的位置上,站到一个他想动手就动手的位置上去。
从越高的地方摔下来的人,才越疼。
这是第一个反常。
第二件事。
县公安局不派车、不派人。
堂堂县级公安机关,编制几百号人,抓了十三个通缉要犯这么大的事。别说派辆车了,正常情况下恨不得出动半个局去押送。
为什么?
因为这种大案的押送工作是要上报告、进材料的,参与押送的干警名字都要写在报告里。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劳。换了任何一个正常的公安局局长,都会抢着派人去,哪怕车真的紧张,人总是要派够的。
可现在呢?
连一辆车都不给。
“局长建议你先走着。”
走着?几十里山路,一个人押十三个犯人走着去县里?
这话说出去,连村头的二傻子都不信。
“他尽量协调,半路上兴许能赶过来接你们。”
“兴许”两个字最关键。兴许的意思就是不会。这是给自己留后路。到时候出了事,李局长可以说“我说的是兴许,我也想派来着,但最后没协调出来,人手确实不够啊”。
这是第二个反常。
第三件事。
老刀。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匪首,到现在还没落网。
陈向阳端了他的窝,抓了他的兄弟,让他颜面扫地。这种人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和义气。被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打了脸,他要是不报复,以后在道上就别想抬头了。
他一定在等一个机会。
如果有人在他耳边说——后天,陈向阳会独自押着你的兄弟们,走那条从大队到县城的山路。
他会做什么?
三件事,单独拎出来看,每一件都有说得通的理由。刘德贵谦虚了。公安局确实忙。老刀藏起来暂时没找到。
可串在一起看,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向阳闭上眼。
七十八年的阅历在脑子里翻涌。前世在部队带兵的时候,教官教过一种分析方法——叫“反常归因”。当你面前出现三个以上互不相关的反常现象,而这些反常现象恰好都指向同一个受害人的时候,那它们就不是巧合。
它们是棋子。
有人在下棋。
有人要他陈向阳死在押送的路上。
这个人不是刘德贵一个。刘德贵没那个胆子。前世他跟刘德贵打了一辈子交道,太了解这个人了。刘德贵是阴,但他不是胆大的那种阴,他是胆小的那种阴。他使坏永远要有人给他兜底。这种局,单凭他一个人,他不敢布。
他后面肯定还有人。
一条线,从上面的人连到刘德贵,再连到公安局,最后兜到老刀。
四个点,一条线。一个杀局。
陈向阳从台阶上走下来,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他边走边想。
不去行不行?
不行。
县长已经拍了板,表彰大会明天就开。犯人必须押到。这是明面上的命令,是政治任务。他要是拖着不走,找任何理由推脱,不需要刘德贵动手,一顶“抗拒组织安排”的帽子扣下来就够他喝一壶的。
70年代,“抗拒组织安排”是什么罪名?轻了说是思想有问题,重了说就是反革命。这年头扣帽子比杀人还容易,一顶帽子扣下来,全家人跟着遭殃。
不光自己完了,连娘和小梅都得被拖进去。
刘德贵就等着这个呢。
你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他把两条路都堵上了。
去了,有老刀等着。
不去,有帽子等着。
陈向阳走到家门口,停了一下。
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煤油灯,这年头电还没通到村里来,家家户户都点煤油灯。灯芯捻得不大,省油。刘淑芳在里头哄小梅睡觉,小梅咿咿呀呀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叽叽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大概是在数她攒的那些糖纸。
他没进门。
转身走到院子西头,靠在那面新砌的墙上。
新墙的黄泥还没干透,后背贴上去,冰凉冰凉的,凉气透过棉袄渗进脊梁骨。
他仰头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全是乌云。
前世在部队的时候,教官说过一句话。
最危险的路,往往也是唯一的路。你怕,敌人就赢了。
他不怕。
但他也不打算送死。
刘德贵也好,老刀也好,他们算计的是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他们不知道,站在他们对面的这个人,灵魂里装着七十八年的阅历。打过仗,当过官,做过生意,见过无数种死法,也从无数个死局里头活着爬出来过。
陈向阳开始在脑子里捋路线。
从大队到县城,走官道,五六十里地。要经过三个岔路口、两座桥、一片河滩地、一段窄山道。
窄山道。
那一截是最危险的。不到两里地,两边都是山坡,灌木丛密得很,一人多高的灌木和枯草混在一起,人藏在里头从外面根本看不见。路面窄得只能走两个人并排,一边是山壁,一边是十来米深的干沟。
如果老刀要动手,十有八九会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