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自古英雄出少年!

两人找了县政府招待所住了一宿。一间房两张床,床板硬邦邦的,铺着一条军绿色的被子。屋里没暖气也没炉子,冷得人缩在被窝里都不想伸脚。
王刚在床上翻了半天才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出了招待所的门。
早饭在路边的国营饭店吃了两碗棒子面粥和四个窝头,又各花了二分钱买了一碟咸菜,囫囵吃了就奔县公安局去了。
公安局的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塔河县公安局”六个大字,红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白底。
门卫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民警,问了情况,登了记,把两人领到了二楼一间办公室。
一个姓赵的科长接待了他们。
赵科长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蓝灰色的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他以为是普通的工作汇报,泡了壶茶,翘着腿坐着。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一边听一边看文件,明显没太当回事。
王刚从头开始讲。
赵科长一开始是那种有一搭没一搭的表情,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可听着听着,他翻文件的手停了。
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说多少个?”
“十三个。”王刚说,“全是县里通缉名单上的。一网打尽。”
赵科长的茶杯放下了。
他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去:“你再说一遍?十三个通缉犯?一次行动?”
“对。匪首老刀跑了,但底下的人全抓了。”
赵科长在原地愣了两秒钟。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拉开门就冲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啪啪地响,一溜烟跑远了。
不到五分钟,他带着公安局的局长回来了。
局长姓李,五十出头,胖,穿着一件蓝灰色的干部服,走路带风。他进来之后没废话,也没泡茶,也没让座。站在桌前,两只手撑着桌面,盯着王刚说了三个字:“从头讲。”
王刚又讲了一遍。
从陈向阳怎么在打猎的时候发现匪巢的踪迹,怎么一个人上山侦查,怎么摸清了土匪的人数、布防和作息规律,怎么回来之后制定了分兵合围的计划,怎么安排赵铁柱和兄弟们分头把守退路,怎么自己一个人闯进匪巢里头把老刀缠住……
每一个细节他都讲得清清楚楚。
他一边讲,赵科长在旁边拿笔记本飞快地记。
李局长一直没插嘴,从头到尾就那么站着听。听到陈向阳只身一人跟老刀周旋那一段的时候,他的眉头拧了起来。听到最后一网打尽的时候,他的眉头又松开了。
王刚讲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局长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他从桌前直起腰来,看了看刘德贵,又看了看王刚。
说了句:“走,跟我去见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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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政府大院比公安局气派不少。
大门口两根红柱子,挂着一面国旗,虽然褪了些色,但在冬日的寒风里仍然绷得挺直。进了大门是一条砖铺的甬道,两边种着杨树,光秃秃的树杈子上落着两只灰喜鹊。
县长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那间。
门口站着赵强。
赵强是县长的秘书,三十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
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人的时候眼神很稳。
李局长带着刘德贵和王刚走过来的时候,赵强迎了两步。
“李局长,什么事?”
“重大情况,要跟县长当面汇报。”
赵强看了看后面的两个人,打量了一下,看着刘德贵总觉得眼熟,但还是没认出来,最后问了一句:“哪个大队的?什么事?”
“塔河大队的。剿匪行动,一口气抓了十三个通缉犯。”
赵强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那动作很细微,不注意看不出来。
他多问了一句:“是不是跟一个叫陈向阳的有关?”
李局长一愣:“你认识他?”
赵强没有多做解释,只说了句“之前有过接触”,然后转身推开了县长办公室的门。他走进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回头说了声:“县长,公安局李局长有重要情况汇报。”
县长正在批文件。
桌上摞着一摞文件夹,有的薄有的厚,用回形针别着。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攥着一支钢笔——英雄牌的,笔帽上的电镀层掉了一半。听见赵强的话,他抬起头来,把老花镜摘了,放在桌上,挥了挥手让人进来。
四个人鱼贯而入。
李局长先开口做了介绍,然后让王刚汇报。
王刚第三遍讲这件事了。
每讲一遍他就更熟练一些,条理也更清楚。这一次他讲得比在公安局更详细,把陈向阳怎么独自侦查匪巢、怎么绘制山形地图标注土匪哨位、怎么制定围歼方案、怎么安排兵力分配、怎么在关键时刻一人牵制住多名劫匪的过程,一样一样都抖落了出来。
他边讲边比划。那些弯弯绕绕的山路在他手指头底下活了过来。
县长越听越坐不住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最近县里的治安状况一直让市里头不满意。上个月市里开会,点名批评了三个县,塔河县排第二。社会治安综合治理这个指标拖了后腿,归根到底就是因为这伙山匪。他们在好几个大队地界上犯过案子,劫货、抢粮、伤人,搞得社员们人心惶惶。公安局追了大半年也没追着,到了年底总结的时候,这就是一块大疮。
现在一窝端了。
虽说匪首老刀跑了,但底下的十三个喽???柯渫?@系兑桓鋈顺刹涣似?颍?扔诙狭怂?母??U夥菡焦?玫绞欣锶ィ?还饽芏伦∨?赖淖欤?鼓芊垂?幢涑烧?ā?br>县长抬起头,看了看刘德贵。
“你是大队长?这次行动你是怎么部署的?”
刘德贵站起来,微微弓着身子,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一脸谦逊。
“县长,说句老实话,这次行动跟我真没什么关系。从侦查到部署到行动,全是王连长和一个叫陈向阳的年轻猎户干的。我就是在大队部的办公室里坐着,他们把活儿干完了回来跟我报告,我才知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极了。低着头,态度恳切,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个大队长是个好干部,不贪功,不争利,胸怀坦荡。
县长又看王刚。
王刚搓了搓手,他不太会在领导面前讲话,措辞比较直。“县长,要说功劳,主要还真是陈向阳那个小猎户的。怎么说呢……我虽然是民兵连的连长,这次也带了人参加行动,但说白了,我就是按照他定好的方案,到指定的地点去抓人。方案是他做的,侦查是他跑的,最危险的活是他扛的。”
他顿了顿,想了想怎么措辞,干脆不想了,直说:“这小子才十八岁。可他做事那个老练劲儿——不瞒您说,我当了半辈子兵,带过不少人也参加过不少行动,没服过谁。陈向阳是头一个。十八岁的人,五十岁的脑子。我跟不上他。”
这话说得实在。
县长的眼睛亮了。
“十八岁?”
“十八。”
“你确定?”
“确定。今年刚满十八,户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一个十八岁的猎户,一个人跑到山里头侦查匪巢,然后回来组织围歼行动,一口气抓了十三个通缉犯?”
“对。而且整个行动过程中没有一个人受重伤。他的部署非常周密,每一步都算到了。”
县长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李局长,李局长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情况属实。
然后县长又问了几个问题。陈向阳的家庭出身、政治面貌、在大队里的日常表现、有没有什么问题。
刘德贵一一作答,说得滴水不漏。他把陈向阳的出身说得干干净净的,三代贫农,根正苗红,平时表现好,劳动积极。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
他知道,这些话越说得好,后面的局就越稳。
县长听完了。
他把钢笔帽扣上,放在桌面上,拍了一下桌子。
“好!”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办公桌后面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几个人,发了话。
“第一,正式成立护林队,负责塔河大队周边林区的安全保卫工作,编制先定十五人。第二,提拔陈向阳为护林队队长。第三,明天召开全县表彰大会,把这些危害社会治安的反革命分子在大会上公开审判!这件事要大办,要让全县的老百姓都看到,危害社会安全的犯罪分子,一个也跑不了!”
赵强在旁边拿着笔记本一条一条地记,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县长转头问:“林业局的老许在不在?”
赵强说:“许局长在外面等着批文件呢,已经等了快一个钟头了。”
“正好,叫进来。”
林业局的许局长被叫进来了。五十来岁,瘦高个子,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手里捏着两份文件。县长把护林队的事跟他说了,许局长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
“程序上没有问题。我们局下面有一个护林站的编制,一直空着没启用。现在重新激活,走个内部审批就行。唯一嘛……”
他犹豫了一下。
“唯一什么?”
“这个年龄是不是小了点?十八岁当队长,搁在咱们局里头是没有先例的。”
县长一挥手,大巴掌在空气里划了个弧线:“年龄小怎么了?自古英雄出少年!十八岁能把这一帮通缉犯一窝端了的人,你给我找第二个出来!甘罗十二岁拜相,霍去病十七岁封侯。年纪轻怎么了?关键看能不能干事!”
许局长不再说什么了,把文件夹到胳膊底下,点了点头:“那我这就回去准备材料,今天把审批走完。”
“今天必须走完。”县长强调了一遍。
许局长领命出去了。
赵强也领了筹备表彰大会的任务。他把笔记本合上,问了一句:“县长,大会规模多大?”
“全县各大队、各机关单位都要派人参加。地点就定在县大礼堂。你去跟宣传部对接一下,横幅、标语、座位安排,今天都给我弄好。”
“明白。”赵强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县长、李局长、刘德贵和王刚四个人。
县长摆了摆手:“行了,剩下的你们去跟李局长对接。犯人押送的事尽快落实,明天大会上要过堂审判,人必须到。”
几个人告辞出了县长办公室。
走到大院里,冷风一吹,王刚打了个哆嗦。
李局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王刚和刘德贵:“还有个事儿得商量一下。犯人怎么从大队弄到县里来?”
王刚早就想到了这茬,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头转了一晚上了。
“李局长,我觉得最好是咱们公安局派人派车去接。十多个犯人呢,走山路几十里地,万一路上出岔子可不好收拾。更何况匪首老刀还没抓着,谁知道他躲在哪个旮旯里。万一他在路上搞伏击,救他那些兄弟,押送的人就危险了。”
王刚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看了看李局长的脸色,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来。
李局长嘬了嘬牙花子。
他的表情变了。从刚才在县长办公室里那种干练果断的样子,变成了一副为难的嘴脸。嘴角往下耷拉着,眉头皱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
“老王啊,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不是我不想派。”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无奈:“最近县里的治安形势你也知道,到处都在告急。东边的砖窑子上个月出了打架斗殴致人死亡的案子,案子还没破。西边的粮库前两天又报了偷盗。年底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下子全冒出来了。我手底下就那么些人,恨不得一个掰成两个使,实在调不出来啊。”
他又嘬了嘬牙花子:“车嘛,就两辆吉普,一辆在修,传动轴坏了,零件从市里调,还没到。另一辆上周被借调到市局去了,什么时候还不知道。你说我拿什么派?顶多也就能匀出两个人来跟着走一趟。可没有车的话,光靠腿走,几十里地的山路,等走到县里头,明天的表彰大会怕是都开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