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把王红梅那娘们给我叫过来!
拖拉机的突突声消失在村道尽头,陈向阳把于家一家人送到住处,转身往自己家走。
天还没擦黑,西边的云被冻成了铁灰色,日头缩在后面,连点余温都没有。
拐过村东头那片打谷场,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子方向竖着几根新椽子。
陈向阳脚底下快了两步。
到了近前一看,新房的四面墙已经起来了,黄泥和石块垒得整整齐齐,王建设蹲在房顶上正指挥两个帮忙的小伙子上檩条。
椽子一根根排好,盖上苫草,再铺一层泥,这房子就算成了。
“向阳回来了?”王建设在房顶上冲他喊了一嗓子,“照这个进度,腊月二十八之前准能完工!”
陈向阳仰头看了看,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往上涌。
照这么算,大年三十之前铁定能搬进新房。
到时候把兄弟们都叫来,把于家姐妹和于父于母也请上,一大家子人围在新屋子里头,热热闹闹吃一顿团圆饭。
光是想想这个画面,嘴角就压不住了。
他站在院子里美滋滋地寻思了一会儿,刘淑芳从灶房探出头来:“儿啊,你站那儿傻乐什么呢?饭都要凉了。”
“没事,看房子呢。”
“房子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第一天盖。快进屋,冻不冻?小梅等了你一天了,嘴里头一直念叨说哥哥答应给她带糖。”
陈向阳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在县里给小梅买的两块水果硬糖,推门进了屋。
小梅正坐在炕上,两条腿晃荡着,眼巴巴地盯着门口。
一看见他就蹦了起来,光着脚丫子就往地上跳:“哥!糖呢糖呢!你说给我带的!”
“穿鞋!地上冻。”
小梅嘿嘿一笑,趿拉着棉鞋跑过来,两只小手往他手心里一伸。陈向阳把糖放进去,小丫头攥着糖跑回炕上,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糖纸,左看看右看看,舍不得撕。
跟上回大白兔奶糖一个德性。
“哥,这个纸上画的是啥?”
“苹果。”
“苹果是啥味儿的?”
“你拆开尝尝不就知道了?”
小梅犹豫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把糖纸剥下来,叠得平平整整的塞进了枕头底下,然后才把糖塞进嘴里。
含了一下,眼睛唰的一下亮了,门牙缺着的那个豁口咧得老大,含含糊糊地说:“甜!比上回那个还甜!”
陈向阳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丫头,上辈子四岁就没了。饿死的。瘦得皮包骨头,肚子胀得老高。
他那时候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妹妹咽了气。
这辈子不会了。
他在炕沿上坐下,刘淑芳端了碗棒子面糊糊进来,还有两个杂面饼子。陈向阳接过来,三口两口就扒拉完了,把碗放在炕桌上。
刘淑芳看他吃得急,嘟囔了一句:“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在县里没吃东西?”
“吃了,没吃饱。”
“你这胃口……”
娘俩正说着话,外头院门响了。
王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小陈,在家不?大队长叫咱俩过去一趟。”
陈向阳应了一声,擦了把嘴站起来,套上棉袄。刘淑芳跟到门口:“刘德贵找你干啥,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去看看。”
“那你早点回来。”
陈向阳点了点头,出了门。
两人并肩往大队部走。
路上结了冰,走一步滑半步。
王刚搓着手说:“估计是剿匪的事,大队长要跟咱们合计合计。”
陈向阳嗯了一声,没接话。
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了。
刘德贵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七十多年的人生阅历,前世在这条老狗手底下吃了多少亏?
那家伙贪功贪利跟狗护食一样,谁碰他的地盘他跟谁急。
上回生产队的张老五多收了三斤红薯,他能拿这事做文章做两个月。
这回剿匪立了这么大的功,风头直接盖过了他刘德贵,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水。
走了十来分钟到了大队部一楼,刘德贵已经迎在门口了。
这倒少见。
往常都是在二楼办公室坐着等人上来的,你来了他也不抬屁股,端着架子让你站着说话。
自打知道陈向阳和李占良还有赵强都有关系之后,完全变了副面孔。
今天竟然亲自下楼了,脸上堆着笑,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拉着陈向阳和王刚的胳膊往里迎,那热乎劲儿像是迎接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来了来了!快上来坐!路上冷不冷?我让人烧了热水!”
马三和几个大队干部站在旁边,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脸,一个个跟庙里的弥勒佛似的。
马三还特意跑过来帮陈向阳掸了掸肩膀上的雪沫子,殷勤得都快趴到地上了。
要搁在上个月,马三看见他恨不得绕着走。
陈向阳心里冷笑了一下,面上没露。
跟着上了二楼,进了刘德贵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烧着煤炉子,暖烘烘的。这年头煤可不是随便烧的,生产队分的煤一户人家一冬天也就那么几百斤,要省着使。
可刘德贵不一样,他的炉子一天到晚不灭,整间屋子热得连棉袄都穿不住。
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包大前门香烟,旁边还搁着一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刘德贵让两人坐下,亲自倒了两杯热水推过来,又把花生米往他俩跟前推了推:“吃,别客气,自己人。”
这待遇,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陈向阳接了水杯,没碰花生米。
刘德贵在对面坐下了,翘着二郎腿,先点了一根大前门,吸了一口,才开腔。
“你们二位,那可真是咱们大队的大英雄啊!”他语气里全是感叹,音量拔得老高,生怕隔壁屋听不见似的,“一口气抓了十多个反革命分子,这种事搁在咱们整个塔河县,那都是头一份!我刘德贵在大队干了这么多年,经历过不少事,就没遇上过这么提气的事!”
他拍了拍桌子,茶杯盖子被震得跳了一下。满脸真诚地看着两人:“放心,我一定上报县里,替你们请赏邀功!一点都不含糊!”
王刚是个实在人,听了这话挺高兴,搓着手说:“都是应该的,份内的事。”
陈向阳没动声色。
他在等下文。
果然,刘德贵话锋一转,说出了他的安排:“这样吧,我先带王队长去一趟县里,当面跟县公安局汇报这次行动。等县里的表彰批下来,再让向阳你亲自押送犯人进城,到时候风风光光地在县里办一场先进典型表彰大会,让全县的人都知道咱塔河大队出了个了不起的年轻人。怎么样?”
他说完,看着陈向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陈向阳端着搪瓷杯子,拿杯盖刮了刮水面上的茶叶梗,不紧不慢地说:“这功劳可不全是我的。刘大队长您统揽全局,坐镇指挥;王队长亲自带队抓人,身先士卒。我一个猎户出身,也就是出了把子力气,跑了跑腿。要说功劳,得算您二位的。”
他故意把帽子往刘德贵头上扣。
他了解这种人。
你把他捧得舒服了,他就不会太为难你。你要是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不分他一口汤喝,他回头一准使绊子。
以他摸爬滚打七十多年的经验,在这种小人面前,分功是必须的。
可刘德贵的反应出乎意料。
他摆了摆手,一脸诚恳地说:“哎,向阳你这就见外了。什么叫统揽全局?什么叫坐镇指挥?这些话搁在别的事上还能凑合用一下,这件事上可不行。功劳都是你们二位的,跟我可没一毛钱关系。我就是在这屋子里一坐,泡泡茶,等着你们把功劳像天上掉馅饼一样砸我脑袋上的。千万不要谦虚,这种事该谁的就是谁的,我刘德贵一不贪功二不抢赏,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陈向阳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刘德贵一眼。
这家伙的笑容堆得严严实实的,像是用泥巴糊上去的,一丝缝都看不出来。
要不是陈向阳活了七十八年,见识过太多这种面孔,说不定还真会被他唬住。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刘德贵这辈子什么时候让过功?大队里修个水渠,是社员们一铁锹一铁锹挖出来的,他却能站在渠头上拍张照,好写进年底的汇报材料里去,逢人就说“我带领社员群众修建灌溉设施”。社员打了一头野猪,他能把“领导有方”四个字说出花来,下回去公社开会的时候当成自己的政绩讲半个钟头。
前年大队的棉花产量比上年高了三成,那是因为换了新种子的缘故,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可他愣是写了一份两千字的报告交到公社去,题目叫《在刘德贵同志的正确领导下塔河大队棉花生产取得重大突破》。
这种人突然大度了?
说出去谁信?
陈向阳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说行。
刘德贵接着安排:“王连长,你今天中午就跟我出发去县里。向阳你在村里等电话,等我到了县里跟公安局那边沟通好,安排人和车来押送犯人,到时候打电话通知你。你先把犯人看好了,别出岔子。”
“好。”陈向阳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刘德贵站起来送人,一直送到楼梯口,还拍了拍陈向阳的肩膀,“向阳啊,好好干,前途无量!”
陈向阳冲他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王刚跟在后面,到了楼下才小声说了一句:“大队长今天挺客气的。”
“是挺客气。”陈向阳嘴上应着,语调不高不低。
王刚没听出什么来,又说:“你等消息吧,我跟大队长去县里把事办了,回头表彰大会上给你请个功。”
“辛苦王队长了。”
两人在大队部门口分了头。
陈向阳走出老远了,回头看了一眼大队部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知道刘德贵一定在那后面看着他。
回到家,他坐在炕沿上,背靠着墙,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刘德贵不抢功,只有一种可能——他不在意这层面子上的东西。不在意,说明他图的是别的。表面上是让功,实际上是让路。
让陈向阳一个人风风光光地站到台前去,站到那个最显眼、也最好动手的位置上去。
图什么?
暂时看不清。但陈向阳的直觉告诉他,这里头有鬼。前世当了八年县委书记,在官场里趟过的浑水不计其数。凡是反常的好意,后面一定跟着刀子。这是铁律。
先等着看吧。
刘淑芳在灶房里喊:“向阳,水烧好了,你洗洗脚早点睡。”
“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很。心里翻着的那些东西,一点都没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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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向阳和王刚前脚走,刘德贵后脚就变了脸。
笑容像被一只手从脸上硬生生揭下来似的,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他靠在椅子背上,从桌上摸出一根大前门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整张脸笼在灰白色的烟雾里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把那碟花生米拉到面前,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马三。”
“在呢,大队长。”马三从门外头探进半个脑袋。
“进来,把门关上。”
马三溜进来,随手把门带上。门在身后磕了一声,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每次刘德贵让他关门谈话,准没好事。不是要他去办什么缺德的差事,就是要骂他。
他弓着腰站在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大气不敢喘。
刘德贵没看他。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似乎在想什么事情。烟灰长了一截也没弹,摇摇欲坠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你上回看清楚了,那个老刀藏在王红梅家里——是不是?”
“绝对看清楚了!”马三连连点头,压低了嗓门,凑近了两步才敢说话,“我前两天特意去盯了一晚上。趴在她家房檐下面,贴着窗户纸听了半天。那老刀就住在主屋里头,跟王红梅住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