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老丈人陷入沉思
他把围裙解了,换了件干净的蓝褂子,手上的油也擦干净了,头发用水抿了一把,往后梳得溜光。
二百多斤的块头挤进包间,屋里顿时窄了一大截,显得桌子都小了一号。
“终于忙活得差不多了。”他笑呵呵地搓着手,“几位吃得还满意不?菜可还合口味?”
于父赶紧站起来,客气地说:“李师傅的手艺没的说!这全鱼宴,绝了!我走南闯北吃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吃到这么好的鱼菜!”
“过奖过奖!”李占良大手一摆,在陈向阳旁边挤了个位置坐下来。
那条长凳被他一坐,另一头的于小枝差点被颠起来,赶紧扶住桌沿。
“来来来,我也敬几位几杯!”
服务员又端上来一壶酒和一个酒杯。
李占良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挨个敬。
先敬于父。“于老板,咱们也是老交情了,能在这个桌上碰杯,缘分!干了!”
仰头一口闷。
再敬于母。“弟妹,受罪了。以后来我这饭店,随来随到,不用排队!”
于母笑着抿了一小口。
然后端起杯子,冲着陈向阳。
他的表情突然变了。
不是应酬式的笑了,是发自内心的那种佩服和感激。
“兄弟,这杯敬你。你是我李占良这辈子很少有能让我服气的人,你算一个。”
说完仰头一口干了。
陈向阳也跟着喝了。
李占良喝完之后抹了抹嘴,大模大样地坐着,陪大伙聊了一会儿天。他这人嗓门大、话多,一开口就能把冷场给暖过来,在饭桌上是个天然的活跃气氛的人。
于父趁机问了一句:“李师傅,你这饭店的生意怎么一下子就这么火了?以前我在县里做生意的时候也来过几回,那时候还没这么红火呀。”
李占良哈哈一笑,伸出大拇指,往陈向阳那边一指。
“这你得问他!”
于父一愣:“问他?”
“我这几道招牌菜,水煮鱼、万州烤鱼、剁椒鱼头,全是向阳兄弟教我的!”李占良拍着大腿说,“还有那个玻璃柜展示活鱼的法子,也是他想出来的!自从用了他的法子,我这饭店的生意翻了一倍都不止!县长都夸了好几回了!说我李占良是全县服务行业的标兵!”
这话一出来,于父的脸上又多了一层震惊。
菜是他教的?
活鱼展示的点子也是他想的?
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少年,不仅能打猎杀熊、剿匪救人、谈经商头头是道,还能教国营饭店的大厨做菜、想出改革经营的新招?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人?
于父端着酒杯,半天没喝。
李占良又陪聊了几句,话题东拉西扯。
然后话锋一转,看着陈向阳问:“兄弟,你今天来饭店,应该不只是来吃饭的吧?还有别的事儿找我?”
陈向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是啊。想问问你这儿还需不需要酒?”
“酒?”李占良的两条缝一样的眼睛立马就撑大了,“什么酒?”
“药酒。我自己泡的。用的是深山里采的灵芝和山参,加上蛇胆和虎骨粉,按方子泡了快一个月了,已经出色出味了。”
李占良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那一巴掌拍得震天响,桌上的碗碟都跟着颤了一下。
“需要啊!太需要了!”他搓着手,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在包间里来回转了两圈,“兄弟,你是不知道,我们这饭店现在生意太好了!酒水光从供销社进都不够!供销社一个月才拨那么点白酒,连大厅的桌都供不上!”
他停下来,两只手比划着,越说越激动:“而且来的客人都是些什么人?县里的领导、外地的干部、做大生意的老板!他们喝酒讲究的不是便宜,是品质!药酒这东西往桌上一摆,既有面子又养身子,他们最稀罕这个了!”
他一把抓住陈向阳的胳膊:“你那有多少?我全要!有多少要多少!给你最高价!你只管供货,销路的事包在我身上!”
陈向阳伸出一只手,报了个数。
李占良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每瓶药酒进价三到四块,他往桌上一摆,卖给那些领导和富商,加个价翻一倍,六到八块一瓶。这批量下来,他自己也能赚不少。
这笔生意稳赚不赔。
“市场价就行。”陈向阳说,“不用给我加太多。”
李占良摆了摆手:“市场价像话吗?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就按市场价卖给我?不行!我给你加百分之三十!少了对不起我的良心!”
陈向阳没跟他争,点了点头。
李占良当场就让服务员拿来了纸笔。
两个人在桌上铺开了纸,一个报数一个记,连价格、品种、数量、交货时间,全都算得清清楚楚。
于父在旁边看着两个人谈生意,一句话没插,但眼珠子一刻都没离开过那张纸。
他看得出来,陈向阳谈生意的时候跟在饭桌上聊天完全是两个状态。
聊天的时候他还会客气两句、谦虚两下。
谈生意的时候就没有废话了,数字精确,条件明确,不含糊不拖拉。
这种干脆利索的劲儿,于父太熟悉了。
因为他自己做了半辈子生意,就是这种风格。
算完账之后,李占良大手一挥,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一千块!整数好记!兄弟,这批酒我全包了!”
陈向阳原来盘算着这批药酒能赚个七八百块钱就差不多了。
可谁想到李占良感念恩情,硬是凑了个整数,往上加了一大截。
李占良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布包来。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厚厚一沓钱,大团结和五块的混在一起。
他舔着手指头一张一张地数,数到一千块整,整整齐齐地码好,啪地一下拍在桌上。
那沓钱摞起来有半寸厚。
“数数。”
“用不着,您我还不放心吗?”
一千块钱到手了。
整个过程,于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端着酒杯,嘴唇微微张着,但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一千块钱。
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两年半的工资。
一个农村家庭不吃不喝五六年的全部收入。
说签就签,当场过钱。
这小子不只是有脑子。
人家已经开始实打实地干了。
于父做了半辈子生意,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能谈判,能定价,能找到渠道,能当场签单。
价格不含糊,数量不拖拉,交货时间定得明明白白。
这种本事,不是在山里打两只兔子就能练出来的。
颇有自己年轻时候闯荡商场的风采。
不,比自己年轻时候还要老练。
他二十岁出来单干的时候,第一笔生意手都在抖。
于父放下了酒杯。
他看了看陈向阳,又看了看坐在旁边低着头、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的于小曼。
什么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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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散后。
李占良亲自把一行人送到了饭店后门。
冷风一吹,酒气往上涌,于父的脸更红了。
“于老板、弟妹,今天的饭钱就不收了,算我做东!”李占良拍着胸脯,声音洪亮,“你们是向阳兄弟的客人,就是我李占良的客人!下次再来提前打个招呼就行!二楼包间给你们留着!”
于父推辞了两番,推不过。
在他做生意的经验里,别人请客你推三回就差不多了。
推多了反倒让人觉得你矫情。
李占良又冲陈向阳说:“兄弟,酒的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安排人过去取,你看方便不?”
陈向阳想了想:“这样吧,你安排一辆拖拉机到村里来。到时候把酒直接装车运走,省得搬来搬去的。”
“成!拖拉机的事我来办!”
李占良这人做事敞亮,既然签了单,后续的事一概不用对方操心。
“对了!”他一拍脑门,“你们来的时候是走着来的吧?这天寒地冻的,哪能再走两个钟头的路?等着,我给你们叫一辆拖拉机!”
于父赶紧说:“不用不用,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一句话的事!”
李占良冲后面喊了一嗓子,不一会儿,一辆东方红拖拉机突突突地从国营饭店后面的车库里开了出来。
这年头拖拉机是稀罕物件。
整个塔河县也就那么十来台,全是县里几个大单位和公社的。谁要是坐上拖拉机在路上走一回,那是能吹一个月的事。
普通社员出门全靠两条腿。牛车都算好的了。
开拖拉机的师傅姓刘,三十来岁,黑脸膛,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是国营饭店专用的运输人员。
李占良跟他交代了两句,刘师傅点了点头,把拖拉机开到后门口,让一行人上后面的斗车。
斗车里铺了一层干稻草,坐着不算太硬。
陈向阳先扶着于母上了车。
于母的手腕上还有勒痕,紫红色的,他看在眼里,扶的时候格外小心。
于母被他扶上去之后,拍了拍他的手背,轻轻说了句:“谢谢向阳。”
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温和。
跟刚才在饭桌上不冷不热的态度不太一样了。
于父自己翻上去的,虽然腿脚还虚,但男人的面子不能丢,不让别人扶。
于小曼利索地翻了上去,一只手撑着车板一跃就进去了。
于小枝在后面爬。她个头小,斗车又高,手扒着车板往上使劲,两只短腿蹬了好几下都上不去,差点滑下来。
陈向阳伸手拉了她一把。
于小枝的手被他攥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触了电似的,从手指头一直麻到肩膀。
“谢……谢谢向阳哥。”
她的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拖拉机突突突地启动了,沿着县城的大路往村子方向开。
冬天的路面结了冰,拖拉机走得不快,颠颠簸簸的,屁股底下的稻草垫子也挡不住震动。
于母被颠得直皱眉,于小枝倒是乐在其中,两只手扒着车板,迎着风看风景,冻得鼻头通红也不在乎。
一路上,于父坐在颠簸的斗车上。
嘴里没说话。
脑子里翻江倒海。
今天这一顿饭,彻底颠覆了他对陈向阳的认知。
于父做了半辈子生意,最擅长的就是看人。
他看得出来,陈向阳身上有一种东西。
超越了年龄,超越了出身,超越了这个穷山沟。
那种沉稳、老练、不动声色的气度,像极了他年轻时候遇到过的那几个真正的大人物。
那种人不是在村里长出来的。那种人应该站在更大的舞台上。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了村口。
引来了不少侧目。
几个正在路边扫雪的社员停下了手里的活,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那是谁家坐拖拉机回来了?”
“好像是陈向阳!坐后头那个!”
“那旁边坐的是于家的人吧?”
“嚯,坐拖拉机,排面不小啊!”
“人家陈向阳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穷小子了,听说在县里有人呢!”
闲言碎语顺着冷风传了几句,陈向阳没理会。
他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先扶于小曼下了车。
动作很稳。一手搀着她的胳膊,一手护着她的腰,生怕她脚底打滑。
于小曼被他扶下来之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有温度。
于父看着这一幕,没有开口。
他没有再提反对婚事的话。
只是沉默着,眼神复杂地看了女儿一眼。
她的嘴角翘着,眼睛里有亮光。
那种亮光,于父看了半辈子女人的眼神,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动了真心的样子。
于父收回了目光。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真的走不出这座大山?
他自己也不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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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大院。
老刀踏踏实实地住了下来。
吃他家的粮,喝他家的水,睡他家最暖和的那间屋子。
每天两顿面条,卤子里必须有肉丁,有酒还得来两口。
比家里的爷爷都供得殷勤。
王红梅一家人大气都不敢出。
一赖就是十天半个月。
王红梅心里的火越来越旺。
本来她是想借老刀的手弄死陈向阳的。
当初老三跑去山上找老刀,花言巧语地怂恿他下山报仇。
结果老刀没弄死陈向阳,反而被陈向阳端了老窝。
现在老刀逃了命跑到她家里来,成了个甩不掉的累赘。
不仅报不了仇,这个山匪反倒在自己家里作威作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