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中苏边贸,不谋而合
包间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
桌上铺着一块干净的白布,角上绣着“国营饭店”四个红字。
墙上挂着一幅松鹤延年的年画,旁边还有一副字,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落款是县革委会。
角落里放着一个铁皮炉子,里面的煤块烧得红彤彤的,暖意融融。
李占良让人又加了一把椅子,安排大家坐下。
于父选了主位旁边的位置,陈向阳坐在对面。
于小曼和于小枝挨着于父两侧坐了,于母坐在于小曼旁边。
于父坐下之后,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包间。
他目光在那副“为人民服务”的字上面停了两秒。
这是公家的地方。正儿八经的公家招待包间。
能进这个门的人,在县里都是有头有脸的。
于父把目光收回来,审视陈向阳的眼神已经跟先前完全不一样了。
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了上来。
水煮鱼、剁椒鱼头、万州烤鱼、还有李占良擅长的铁锅炖鱼和鲫鱼豆腐汤。
服务员每上一道菜,都毕恭毕敬地报菜名。
这是李占良特意交代的,平时接待普通客人可没这个待遇。
万州烤鱼外焦里嫩,汤汁浓稠,浇在鱼身上泛着酱红色的油光。
葱姜蒜炝锅的底味儿还在,咸鲜中带着一丝回甜。
于小枝夹了一块放嘴里,眼睛立马就圆了,差点叫出声来。于小曼踩了她一脚,她才把声音咽回去了。
鱼头豆腐汤是乳白色的,汤里的豆腐切成小方块,跟鱼头一起炖得入了味,喝一口浑身都暖和。
于父夹了一块万州烤鱼,放嘴里嚼了两下。
眼睛一亮。
入味。鲜。嫩。肉质细腻,一咬就化,麻辣鲜香在嘴里散开来,香得人舌头都要打结。
他在山洞里被关了那些天,吃的尽是些冷硬的干饼子和生水,嘴里寡淡得快长毛了。
这一口热菜下去,味蕾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于母也尝了一口剁椒鱼头,也是赞不绝口。
“这厨艺,绝了。”于父放下筷子,由衷地夸了一句,“在市里都吃不到这么好的鱼。”
李占良在门口探了个头进来,他一直没走远,就在门外面候着呢,听见这话,乐得合不拢嘴:“于老板过奖了!我这手艺嘛,全是跟高人学的!”
说完他朝陈向阳挤了挤眼。
那个挤眼的动作不大,但于父捕捉到了。
陈向阳没接这个话茬,端起碗喝了口汤。
菜过了两道之后,陈向阳先跟于家二老简单聊了聊自己的情况。
说得比较低调谦逊。
“叔叔阿姨,我就是靠山屯的,家里还有个娘和一个四岁的妹妹。爹和弟弟前些日子被安排去兵团了,现在家里就我一个男丁撑着。平时上山打打猎,挣点口粮过日子。”
一句话就把自己的身份框在了“普通猎户”的范围里。
于母听了点点头,表情不咸不淡的。
于父也没什么明显反应,只是端着酒杯慢慢喝,喝一口停一下,眼珠子在酒杯上方转了两圈。他在看陈向阳说话时候的表情和举止,在心里暗暗打分。
聊着聊着,陈向阳想把话题往自己和于小曼的事上引。
“于叔,其实我一直很感谢小曼。上次我受伤的时候,是她帮我包扎的伤口。她的医术很好,手法专业得很。”
于小曼低着头,耳根子又红了。
她盯着碗里的鱼汤,一口也没动。
于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话头接到了另一个方向:“向阳啊,你打猎这本事不错。是跟谁学的?你们村里有老猎户带你吗?”
话题被生生拽走了。
陈向阳心里跟明镜似的。
前世在官场混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太极拳没见过?
人家这是客客气气地给你画圈呢。
你往婚事上靠,人家就把你往别的方向拽。
他又试了一次。
“于叔,我跟小曼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以后你们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虽然条件差了点,但能干能拼,不会让身边的人吃苦的。”
这话说得已经比较直白了,就差没说“我想娶你闺女”。
于母这次接了话,但接的是另一个方向。
她笑呵呵地给陈向阳夹了一块鱼肉,热情得很:“向阳啊,你太客气了。你救了我们全家的命,这份恩情我们记着呢,那还好意思再麻烦你帮忙。来来来,多吃菜,年轻人正长身体的时候,多补补。”
又被挡了回来。
陈向阳心里苦笑了一声。
他瞟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个布袋子。
里面装着茅台、五粮液和龙井茶。
本来是打算在饭桌上顺势送出去的。
可现在人家话头都不接,你硬把东西掏出来,那叫什么?拿东西砸人。
火候不到,得先按着。
他话锋一转。
“于叔,您以前是做皮毛和木材生意的吧?我听说您做到了三个省的规模,那可不容易。”
于父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是他的老本行,也是他最有底气的领域。
谈到这个,他的腰板不自觉地挺了挺。
“嗯,做了二十多年了。”于父放下筷子,来了兴致,“我十七岁就开始跟着我师父学做皮毛生意。二十岁自己出来单干,从一间小铺子起家。后来做木材,走铁路运往南方。最大的一笔单子,一车皮的桦木板材,从这边发到温州去,那一趟就赚了两千多块。”
两千多块。
在七十年代初,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才三四十块。
两千多块相当于一个工人干五六年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
于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经意的骄傲。
那是做过大生意的人特有的自信,不张扬,但藏不住。
他刚想接着讲下去,突然想到,一个村里的猎户,估计从来没接触过贸易经商这些东西,讲太细也听不明白。
但他不知道,眼前坐着的这个年轻人,灵魂可是个有几十年从商经历的老江湖了。
接下来,陈向阳一开口,于父的表情就变了。
“于叔,您说的桦木板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走的绥芬河到温州的线?”
于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说走的哪条线。
他只说了“桦木板材”和“发到南方”这两个信息。
陈向阳能从这两个信息推断出具体的运输路线,说明他不是在瞎猜,是真懂。
“那条线的利润确实高,但风险也大。”陈向阳不紧不慢地说,“桦木从东北往南运,关键不在货源,在运力。铁路调度权在铁道部手里,一个车皮的指标比一吨桦木都值钱。您能拿到车皮指标,说明在铁路系统有硬关系。这种关系不是一天两天能攒下来的。”
于父的八字胡动了动。
他做了半辈子木材生意,车皮指标是这一行最核心的命脉。
外行人别说懂了,连听都没听说过。
你跟一般人说“车皮指标”四个字,人家会问你:车皮?啥车皮?自行车的轮胎皮吗?
这小子怎么知道这些?
“你怎么……”他刚开口想问。
“猜的。”陈向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东北的木材生意,绕不开两个东西。一个是林场的采伐证,一个是铁路的车皮指标。采伐证好办,找对人就行。车皮指标才是卡脖子的。别人拿不到车皮,就算砍了满山的木头也运不出去,只能烂在林场里。于叔您能做到三个省的规模,车皮指标肯定不是一般的门路。”
于父沉默了两秒。
他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之前对陈向阳的认知一直停留在“猎户”二字上面。
猎户,打猎的,跟猛兽打交道的,跟泥巴和山路打交道的。
可这小子说出来的话,不像是一个猎户该说的。
于父试探性地又问了一句:“那你说说,接下来这几年,皮毛和木材的生意应该怎么做?”
随口一问,带着测试的意思。
没想到陈向阳像是等着他这句话似的。
“于叔,等过几年政策松动,皮毛和木材这一行最大的机会不在国内,在苏联。”
于父坐直了身子。
“咱们东北紧邻苏联边境。苏联那边工业发达,重工业世界第二,但轻工业和日用品严重短缺。他们的老百姓买一件棉袄得排半天的队,有时候排了队还买不着。皮毛、木材、山货、日用消费品,这些都是苏联那边的紧俏物资。反过来,苏联的重工业设备、化肥、钢材,又是我们这边稀缺的。两边一对接,利润空间不可估量。”
陈向阳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夹了一块鱼肉吃了。
于父没有打断他。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连眨都不眨一下。
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一块鱼肉忘了往嘴里送。
“但边贸不是谁都能做的。”陈向阳接着说,“第一,你得有边境口岸的关系。黑河、绥芬河、满洲里,这几个口岸将来肯定会开放。但开放初期名额有限,能拿到外贸许可证的人寥寥无几。谁先拿到,谁就抢占了先机。”
“第二,你得懂苏联那边的市场需求。他们缺什么、要什么、出价多少、谈判的规矩是什么,这些信息在国内是拿不到的,你得有人在那边帮你蹲着。光靠在这边猜,十有八九猜错。”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稳定的货源。皮毛和木材的货源都在东北。谁能把上游的供应链握在手里,跟林场、猎户、山货收购站打通关系,谁就能在边贸里吃到最大的一块肉。”
这番话说完,于父放下了筷子。
他的八字胡微微发颤。
不是气的,是激动的。
跟他自己多年来的判断不谋而合。
甚至比他自己想得还要系统。还要深入。
于父做了半辈子生意,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赶上边贸这趟车。
他自己琢磨了多少年的路子,跟多少人聊过这个话题。
可身边能跟他聊得上这个层面的人,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没想到被一个十八岁的山村少年一语道破。
而且这小子分析问题的思路,跟他做生意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模一样。
先找痛点,再找机会,最后找切入点。
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条都能站得住脚。
他的语气不知不觉变了。
不再是长辈跟小辈客套的那种居高临下,而是同行之间切磋的那种劲儿。
两个人像是忘了年龄和身份的差距,纯粹在聊生意。
“你小子,这些东西跟谁学的?你们村里有人做过生意?”
陈向阳笑了笑:“自己瞎琢磨的。于叔,您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应该比我看得更准。我不过是纸上谈兵,您才是真正下过场的。”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
既没有自贬身份,也没有抢了于父的风头。
给了于父面子,又不显得自己怯。
于父拍了拍桌子,连声叫好:“好!说得好!你这脑子不做生意可惜了!要是搁在十年前,我手底下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合伙人,非你莫属!”
于母在旁边也频频点头。
她虽然是军医世家出身,对生意的事不太在行,但她听得出来,陈向阳说的那些东西有理有据、条理清楚。
再看自家老头子那副激动的样子,就知道陈向阳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她眼里的审视渐渐换成了认可。
于小曼看着陈向阳和父母聊得这么热火朝天,心里乐得不行。
她低着头夹菜,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姐姐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这会儿全垮了。
于小枝偷偷看了姐姐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的陈向阳。再看了看爹娘越来越好的脸色。
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心里头不是滋味。
向阳哥越来越让爹娘认可了,万一爹娘真的同意向阳哥娶了姐姐,这可怎么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鱼骨头摞了两碟子,酒壶空了两壶。
于父的脸喝得微微泛红,说话的声调都比刚来的时候高了半个调门。
于母也喝了两小杯,脸蛋红扑扑的,跟闺女于小枝的脸色差不多。
聊到正起劲的时候,包间门口传来笃笃两下敲门声。
李占良推门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