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大爷送来五个饽饽

这年头,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白面面条是做梦都馋的东西。
平时能吃上一碗玉米面糊糊都算不错了,白面面条?那得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陈向阳又从怀里掏出那袋大白兔奶糖,在小梅面前晃了晃。
小丫头的眼珠子跟着那袋糖转了一圈,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大白兔?”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像捧着个宝贝似的。
然后她把纸袋打开,倒出一颗来,拿在手里反复地看。
糖纸是白色的,上头印着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红蓝两色的花纹,在煤油灯底下泛着微微的光。
小梅把那颗糖纸翻过来,又翻过去,左看右看,嘴巴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愣是舍不得撕开。
“吃啊,发什么呆?”陈向阳伸手点了一下她的脑门。
“我……我先看看。”小丫头小声说,“太好看了,我舍不得撕。”
陈向阳笑了,帮她把糖纸剥开。
一颗乳白色的奶糖露了出来,带着浓郁的奶香味儿。
小梅把糖放进嘴里,眯着眼睛,两颊鼓鼓的,慢慢地嚼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软软糯糯的:“真甜。”
她抬起头,看着陈向阳,缺了门牙的嘴咧开了,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谢谢哥,哥真好。”
就这么一句话。
陈向阳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前世的画面在脑海里闪了一下。
小梅躺在炕上,瘦得皮包骨头,肚子鼓得老大,那是饿出来的水肿。
眼睛睁着,但已经没有焦距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是活活饿死的。
四岁。
才四岁。
陈向阳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小梅从纸袋里又摸出一颗,捏在手心里看了看,没放进嘴里,而是小心翼翼地塞进棉袄的口袋里。
拍了两下。
"哥哥,这颗我留着。“她仰头,眼睛亮晶晶的,说得一本正经,”等二哥回来,给他吃。"
陈向阳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她那只小手在棉袄口袋上拍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咽了口气,抬眼看向灶上,面锅里热气腾腾,麦香还在屋里散着。
"嗯,"他说,”等小虎回来给他吃!"
这辈子,他谁都不会再丢下!
面条煮好了,刘淑芳从锅里捞出来盛在碗里。
家里还剩半锅之前炖兔子留下的肉汤,陈向阳把汤热了,浇在面条上头,又把汤里最后剩的几块兔肉码在面上。
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面,面条白亮,汤色浓厚,上头码着满满的兔肉。
香气四溢。
小梅一手攥着没吃完的奶糖,一手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吃面条,两颊塞得鼓鼓的,跟个小仓鼠似的。
刘淑芳看着两个孩子吃得香甜,自己却只舀了小半碗面条,汤都没浇,就着白水吃。
陈向阳看见了,把自己碗里的兔肉拨了几块到她碗里。
“娘,你也吃。”
“我不饿……”
“吃。”
刘淑芳看了儿子一眼,没再推辞,低头吃了。
陈向阳接着问道:“对了娘,最近快年底算工分了,大队部还给开进城的介绍信吗?”
“咋了,你要进城?”
“嗯呢,我最近打猎还挺顺手的,寻思这几天拿点猎物去城里换些工具给咱家修房子。”
陈向阳虽然也确实有这个打算,不过他主要是想去城里供销社把那五十斤的粮食换了。
“行,娘明天去队里问问你张叔,你张叔这两天正好要进城,让他顺道帮你把介绍信也开了。”
“行。”陈向阳点了点头。
做面条还剩不少白面,陈向阳帮着娘又蒸了一屉馒头。
发面的工夫要等一阵子,刘淑芳把面团搁在灶台边上,用湿布盖着,灶里塞了几根柴火,让余温把面团催起来。
过了大半个时辰,面团发得胖嘟嘟的,掀开布一看,麦香味扑面而来。
刘淑芳动作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揉好了馒头坯子,上屉蒸。
灶里的火旺起来,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麦香。
小梅嚼着奶糖,啃着刚出锅的白面馒头,笑得嘴都合不拢。
一家三口围在灶边,吃得安稳而踏实。
陈向阳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头暖烘烘的。
前世这辈子加在一起七十多年了,他第一次觉得““家””这个字,有了温度。
一家三口正吃着晚饭,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步子沉稳,不急不慢。
接着,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裹着雪碴子灌进来。
来人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脸上皱纹很深,但精神头不错,眼睛亮堂堂的。
他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兜子,沉甸甸的。
是大爷陈力。
陈力是陈向阳爹陈钢的亲大哥,陈向阳该叫一声大爷。
陈向阳看见他,心头一热,赶紧迎了上去。
“大爷!快进来,外头冷。”
上一世,爹和小虎被发配之后,家里断了顶梁柱。
村里头多的是看热闹的、落井下石的,真正伸过手的没几个人。
大爷陈力算一个。
那时候大爷家日子也不好过,大爷大娘自己都吃不饱。
但每隔几天,陈力就会提着几个饽饽上门,给他们娘仨送一口吃的。
有一回是大冬天,大雪封路,陈力硬是踩着齐膝深的雪走了二里地,就为了送五个窝窝头过来。
这份恩情,陈向阳记了一辈子。
前世他发达之后,第一个报答的就是大爷一家。
但那时候大爷已经不在了,他只能照顾大爷的后人。
这一世再见到陈力,陈向阳的喉咙都有点发紧。
“大爷,来来来,屋里坐。”他一边说,一边把陈力往屋里让。
陈力一踏进屋子,脚步就顿住了。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
屋里弥漫着浓郁的麦香味和肉汤的香气。
灶台上的蒸锅还冒着热气,锅盖一掀,里头是白花花的大馒头。
桌上摆着一碗还没吃完的面条,面条上头码着兔肉,汤色浓浓的。
陈力愣住了。
他今天过来,是给弟妹和孩子们送粮食的。
他以为淑芳带着两个孩子,男人又不在,家里不知道得苦成什么样。
他从自家口粮里省出来五个玉米面饽饽,心想好歹能让他们多撑两天。
可他万万没想到,人家屋里这阵势……
白面馒头?肉汤面?
他家过年都不一定吃得上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