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今天吃白面!

张强搓了搓手:“想换什么?你尽管说,我这儿别的不敢说,粗粮细粮还是有一些的。”
“雪花白面,有没有?”
张强愣了一下。
雪花白面?
这可是好东西。这年头老百姓平时吃的都是玉米面、高粱面,糙得拉嗓子。
雪花白面是精磨的小麦粉,又白又细,做出来的面条馒头又香又软,那是逢年过节才舍得吃的稀罕物。
张强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笔账。
三斤粮票,在供销社正经换,能换三斤粗粮,但雪花白面可比一般粮食金贵得太多了
“三斤粮票嘛……”张强吧嗒了两口旱烟,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白面金贵呀,你也知道,这东西我进价就不便宜,再加上跑路的辛苦费、保管的损耗……”
陈向阳看着他表演,没接茬。
张强偷偷瞅了陈向阳一眼,发现这小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既不着急,也不还价。
张强又合计了一下,试探着开了个价:“三斤粮票,我给你两斤白面,你看成不?”
“两斤半。”陈向阳说。
张强本来还想再磨一下,但对上陈向阳那双不咸不淡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就两斤半。”张强痛快地拍了板。
其实他心里美着呢。
三斤粮票收进来,出去两斤半白面。
这白面是他托关系从粮站走内部价匀来的,合算。
张强转身从角落的面袋子里舀出两斤半白面,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递给陈向阳。
陈向阳接过面,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
“对了。”他想了想,“有没有大白兔奶糖?”
张强又愣了。
大白兔奶糖?
那可是上海产的,在这穷乡僻壤,比白面还稀罕。
村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颗,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有倒是有,“张强从木架子上摸出一个小纸袋,往桌上一搁,”大白兔,上海产的,稀罕货。前阵子有个下乡知青,从城里带来一袋,我用一斤粮票换来的,你要,也是一斤。"
陈向阳看了看桌上的粮票,又看了看那袋糖,从兜里又掏出一斤的粮票拍在桌子上。
"成。"张强把奶糖递了过去。
陈向阳接过奶糖揣进怀里,白面夹在腋下,转身要走。
他刚迈了一步,余光扫到了货架最角落的地方。
那儿堆着几个麻袋和一些杂物,乱七八糟的,看着就是不常翻动的角落。但在麻袋和一卷草绳的缝隙里,他瞥见了一个用油布裹着的东西。
形状细长,前头略粗,后头略细,大概有三尺来长。
陈向阳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形状……
他太熟悉了。
"张叔,"他顿住脚步,朝那个角落抬了抬下巴,"那是什么?"
张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几步蹿过去,手忙脚乱地把那个油布包往麻袋底下塞,嘴里打着哈哈:"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个烧火棍子,我前两天上山捡的,拿回来劈了当柴烧。"
"烧火棍?"陈向阳没动,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什么烧火棍用油布包着?"
张强的动作僵了一下。
"那是枪吧。"陈向阳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张强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紧张:"你……你瞎说什么呢?什么枪不枪的,我这小卖部里哪来的枪?"
"老式猎枪,"陈向阳看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看轮廓像是单管的,前装火药那种。枪托是木头的,油布裹着防潮。张叔,你包得挺仔细的,不像是要劈了烧柴的样子。"
张强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紧张地朝门外瞅了一眼,确认没有别人,才回过头来,苦着脸说:"向阳,你可千万别往外说。这东西是前几年一个猎户寄存在我这儿的,那人后来出了事,再也没来取过。我一直藏着不敢动,也不敢扔——扔了万一被人捡到,查出来跟我有关系,那可就完了。"
"多少钱能卖?“陈向阳问。
张强一愣,没想到他问的是价钱。
他又看了看陈向阳的眼神——沉稳、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要告发自己的样子。
张强咬了咬牙:”这东西……风险大,你也知道,私藏这玩意儿被发现了是要蹲大牢的。最便宜——五十斤粮票。少一斤都不行。"
五十斤。
陈向阳摸了摸怀里的大票。
要是换了这把枪,上山打猎就方便太多了。
可这五十斤粮票,是家里过冬的救命粮。
娘和小梅还等着吃饭呢。
陈向阳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把手从怀里抽了出来。
"今天先不换。"他说,”这东西你先给我留着,别卖给别人。"
张强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行行行,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想要了再来。"
陈向阳点了点头,夹着白面推门出去了。
————————
陈向阳夹着白面一路快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黑灯瞎火的。
进了屋,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桌上晃着,刘淑芳正坐在灶台边上发呆。
灶里没生火,锅里是凉的。
小梅裹在炕上的被窝里,歪着脑袋打瞌睡,嘴唇还有些干裂,但比前两天好多了,脸上不像之前烧得通红。
刘淑芳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看儿子进了门,刚要张嘴说话,一眼瞥见他腋下夹着的东西。
那东西用花布包着,一看就是好东西,但刘淑芳却没着急打开看。
她把儿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睛在他脸上、棉袄上、胳膊腿上扫了好几遍。
"手伸出来,让娘看看。"
她把陈向阳的两只手翻过来,正面看,反面看,指节、掌心,一处一处地摸过去。
见没有新的口子,才松了口气,嘟囔了一句:"天都黑透了才回来,真让娘担心!"
她话还没说完,小梅已经踮起脚,把那个布包从哥哥腋下?Y了出来,抱在怀里,扒开布角往里瞅。
瞅了一眼,又往里凑了凑。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睁得溜圆,转向刘淑芳,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娘!是白的!"
刘淑芳这才低下头。
她接过来,用手指捻了一下。
绵软细腻,雪白,不是糙玉米面,不是高粱面,是正经的雪花白面!
"我的儿……"她两手捧着那包面,“你这是上哪儿弄来这么好的雪花面?”
陈向阳笑了笑:“用兔子换的。今天打了只兔子,拿去找人换了点面。”
这是半真半假的话。
兔子确实打了,但给了于小曼姐妹了。
面是用粮票换的,而粮票是跟马三打赌赢来的。
但这些话没法跟娘说。
要是说了,娘肯定又要担心。
刘淑芳将信将疑,翻来覆去地看了那包面好几遍:“一只兔子能换这么多白面?”
“嗯,那兔子个头大,六七斤呢。”陈向阳面不改色。
刘淑芳将信将疑,但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追问。
她从灶台底下翻出那半袋糙玉米面,哗啦啦地倒出来一些,又从白面里舀了一勺,准备掺在一起和面。
陈向阳在旁边看着,把娘的手拦下。
“娘!”
“嗯?”
“别掺了,今天就用白面做。”
娘的性子他太了解了。
舍不得吃、舍不得用,好东西宁可放坏了也不舍得自己动。
前世就是这样。家里但凡有点好的,娘都省下来给孩子,自己啃糠咽菜,硬生生把胃给吃坏了。
更让他头疼的是三大娘。
那个女人鼻子比狗还灵,哪家做了点好吃的,她准能闻着味儿摸上门来。
上辈子有一年过年,娘好不容易攒了半碗白面,三大娘笑嘻嘻地说"嫂子借我一碗面,过两天就还",结果借了就没下文了。
娘抹不开面子,也不好意思要,那半碗面就算打了水漂。
所以今天这白面,得现做现吃,一粒都不能剩。
剩下了,要么被娘省着省着放到长毛,要么就被三大娘那种人闻着味儿借走,借了也不会还。
刘淑芳一愣,回过头来:“那可不行,这白面多金贵啊!掺点玉米面,一样能吃饱,白面省着点,能多吃好几顿。”
“小梅身子还没好利索呢,”陈向阳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玉米面碗端走了,“今天吃顿好的,就用白面擀碗面条,再蒸一屉馒头!”
“你这孩子……”刘淑芳心疼得直摆手,“白面留着过年吃多好。”
“娘。”陈向阳转过身,看着她,“您放心吧,往后儿子保准让您和妹妹天天吃上这雪花面。”
听着儿子的话,刘淑芳不知怎么的,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儿子,不知道从哪天起,已经不是那个要她操心的孩子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你个小讨债的……净说大话……”
嘴上骂着,手却已经开始和面了。
不掺玉米面,纯白面。
白面和上水,柔软绵密,带着一股麦子特有的清甜味儿。
刘淑芳是庄稼人出身,做面食是一把好手。
她把面团揉得光光滑滑的,擀面杖一压一推,薄薄的面皮铺开来,再折叠几次,刀起刀落,切出一根根均匀的面条。
面条下了锅,白花花的,在沸水里翻滚,麦香味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小梅在炕上本来迷迷糊糊的,被这股香味一激,鼻子抽了抽,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娘!好香!是什么?”
“你哥拿回来的白面,给你擀面条呢。”
“面条!”小丫头的眼睛瞬间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