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向阳兄弟来,县领导规格接待!
落架的凤凰不如鸡。
这句话于父以前觉得夸张,现在切切实实体会到了。
好在他跟李占良早年间确实有过交情。
做皮毛生意的时候,帮李占良采购过几批食材,两人在酒桌上喝过几回酒,算是点头之交。虽然不算太铁,但好歹脸熟。
于父硬着头皮,领着两个闺女来到了后厨。
后厨的门半掩着,里头锅碗瓢盆的声音震天响。
炒勺砸在铁锅上的声音、切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油锅里的噼里啪啦声,混在一起,跟打仗似的。
油烟味和蒸汽混在一起,从门缝里往外涌,呛得人眼睛发酸。
一个穿白围裙的小伙子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鱼从门里面出来,差点撞上于父。
“你们找谁?后厨闲人不许进啊!”
“找李师傅。李占良。”
那小伙子往里头喊了一嗓子:“李师傅!外头有人找!”
过了好一阵子,李占良才从后厨的深处走了出来。
他今天忙得脚打后脑勺。
白围裙上溅了好几块油渍,脸上也沾了点面粉,热得额头全是汗。
自打陈向阳教给他那三道菜的做法、又教他用玻璃柜展示活鱼的法子后,饭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火爆。
县长对他的厨艺赞不绝口,前两天还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李师傅,你这手艺可是越来越好了,哪天再研究几道菜,我请市里的老领导尝尝”。
这话比给他涨三倍工资都让他开心。
所以他现在从早到晚都扎在后厨里,哪儿也去不了。
听到有人找,他不耐烦地回了头,瞥了一眼。
发现是于小曼的父亲,愣了一下。
“于老板?”
李占良放下手里的铁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油,走了出来。
两人简单寒暄了两句,然后于父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了。
“李师傅,是这样的,我们全家前段时间出了点事,承蒙一位恩人相救。想在您这儿订个桌,请人家吃一顿全鱼宴以表感谢。可是前台说桌都订满了,您看能不能想想办法,给加个塞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客气。
李占良尴尬地笑了笑。搓了搓手。
“实在不好意思,于老板。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没办法。”他往大厅的方向指了指,“您看见外头这架势了吗?来这儿吃饭订桌的,非富即贵。不仅有咱们县的领导,还有隔壁县的,甚至外省市过来出差的干部,也冲着咱们这道全鱼宴来的。”
他搓了搓手,一脸为难:“我要是给您加了塞儿,传出去被别人知道了,人家会怎么想?'哟,李占良给别人加了塞,我堂堂一个科长排了半个月的队还排不上?'您说这些宾客,我哪个惹得起?到时候我差事丢了,可就麻烦了。”
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
不行。
于父的脸上挂不住了。
可他毕竟是做了半辈子生意的人,再尬也能端得住。
他笑了笑,点了点头:“理解理解。李师傅忙就不打扰了。等我们另外找个饭店,换个地方请。”
说完准备带着闺女告辞。
于小曼的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对李占良的不满,而是一种失落。
她本来就指望着这顿饭能让爹娘跟向阳哥好好接触一下,可连桌都订不上,这事儿还怎么往下办?
于父转过身,正准备招呼两个闺女走。
于小枝倒没什么表情,只是偷偷瞅了姐姐一眼,看见姐姐脸上那股失落劲儿,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候。
后厨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向阳站在门口。
他一手拎着那个装了茅台和五粮液的布袋子,另一只手揣在棉袄兜里,肩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裹。
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冰碴子的味道。
他一进来就看见了于小曼、于小枝和于父。
也愣了一下。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
于小曼看见他,眼睛一亮。
那种亮是藏不住的,像煤油灯突然被人拨了一下灯芯,一下子就明了。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了回去。
她瞟了她爹一眼,赶紧恢复了平时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于小枝直接就喊了出来:“向阳哥!你怎么也在这儿!”
于父回过头来,看见了陈向阳,也是一怔。
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两秒钟。
还是于父先开口。
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面子活得做到位。
他走上前去,客客气气地说:“向阳小兄弟,是这样,我们全家都被你救了一命,这份恩情无以为报。所以想来国营饭店订个桌,改日请你吃一顿,以表答谢。”
他顿了顿,尴尬地笑了笑:“可是实在不好意思,这饭店生意太好,没订上。”
他整了整衣领,端着那副商人特有的体面劲儿:“等我们改日再换个饭店请你,以表答谢。”
陈向阳点了点头,正准备客气两句。
旁边的李占良听见了。
他本来正准备转身回后厨继续忙活,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忽然顿住了。
李占良那双被脂肪挤得只剩两条缝的小眼睛,刷地一下亮了。
他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向阳身上。
“等等。于老板,您刚才说的那位恩人……”他指了指陈向阳,“是不是这位兄弟?”
于父没明白他的意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陈向阳,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位小兄弟。陈向阳。”
李占良一拍大腿。
那一巴掌拍得山响,在后厨里头都回了两下音。
连案板上正在切菜的帮厨都吓了一跳,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地上。
“嗨!原来是请我向阳兄弟吃饭!”
李占良的声音跟打雷似的,整个后厨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他那二百多斤的块头从灶台后面绕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众人面前,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颤一下。
“于老板您怎么不早说!”
他大手一挥,手掌扇出一阵风来:“别说加塞了!现在我就给你们做!择日不如撞日!”
于父彻底愣住了。
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合上了又张开。
半天没反应过来。
李占良已经把围裙重新系紧了,冲着后厨里面扯着嗓子喊:“后面的菜暂停!正在炒的这几道先出完,新单子先别接了!外头等着的客人,让服务员给上两壶热茶,多放点茶叶,稍安勿躁!”
后厨里几个掌勺的师傅面面相觑。
暂停?
这个点儿外头还坐着七八桌客人呢,菜单子排了一长串,你说暂停就暂停?
可李占良在后厨就是天。
他说停就停,他说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不敢吭声。
上次有个帮厨不听他的话,被他一铁勺敲在脑壳上,差点没敲出个包来。
于父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刚才自己报了身份、拉了交情、低了姿态,好话说了一筐。
人家就是俩字:不行。
可陈向阳这小子一出现,连队都不用排,当场就给安排上了?
不光给安排了,还把外面客人的菜全停了,专门伺候他?
连自己的面子都不给,给陈向阳的面子倒是大得没边了?
这小子不就是个村里的猎户吗?怎么有这么大的能耐?这面子也太大了吧?
于父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陈向阳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震惊,有困惑,有重新审视,还有一丝不愿意承认的什么东西。
于小曼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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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占良擦了擦手,嘿嘿笑着走到陈向阳跟前。
“兄弟!你可有日子没来了!上回你走了之后,我还跟几个弟兄念叨你呢!”
他一只蒲扇大的手拍在陈向阳肩膀上,力道不小。
换个普通人得踉跄两步,陈向阳站在那儿纹丝没动,只是笑了笑。
“请你就是请我!一回事!”李占良大包大揽地一挥手,“走走走!先去看看鱼!今天的鱼可好了,我专门留了几条大的!”
他亲自领着一行五人出了后厨,来到了大厅一侧的那一排大玻璃柜面前。
这玻璃柜是陈向阳当初给李占良出的主意。
用大块玻璃拼成的水柜,底下铺了一层鹅卵石,里面灌了清水,养着各种各样的活鱼。
水柜上方挂了一盏灯,灯光照在水里,鱼鳞片闪闪发亮,鱼尾巴左一甩右一甩,活蹦乱跳的。
看着就让人食欲大振。
这个点子在七十年代的小县城里简直是前所未有的。
以前吃鱼都是后厨直接端出来,什么鱼、多大的、新不新鲜,全凭厨师一张嘴。
你说新鲜就新鲜?你说是草鱼就是草鱼?万一是死了两天的呢?
现在好了,鱼就养在你面前,自己挑。
想吃哪条指哪条,当面捞当面杀,眼见为实。
这个法子一出来,国营饭店的生意直接翻了一倍。
周围的宾客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占良亲自带人看鱼,这是什么规格?
平时来这儿吃全鱼宴的客人,挑鱼服务员领着就算不错了。
李占良亲自出马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县长或者县委书记来了。
好几个正在挑鱼的客人下意识地让开了道,打量着于父和陈向阳。
心里纷纷揣测:这几位是什么来头?
于父注意到了周围的目光。
他做了半辈子生意,对这种场面太熟悉了。
以前在县里请客的时候,他也享受过被人高看一眼的感觉。
可今天这个“高看”不是冲着他来的。
是冲着陈向阳。
陈向阳倒是不怎么在意,他走到玻璃柜前弯腰看了一圈。
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暗暗琢磨。
这李胖子把自己打的鱼养得还真不错。
当初从深山里带回来的那批鱼,有大有小,最大的那条花鲢少说有七八斤。
到现在快小一个月了,还这么肥硕、活蹦乱跳的,一点没瘦。
水温控得好,饲料也跟上了。
有点本事。
“于叔,您先挑。”陈向阳让了一步。
于父摆了摆手:“你先,你是有恩于我们于家的人。客随主便。”
陈向阳也不推辞,直起腰来,指了指最大最肥的那条:“就这条。”
李占良笑得满脸开花,两条缝一样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好眼力!这条是我专门留着的,前天有个隔壁县的副科长看上了,我都没舍得给他!”
他亲自挽起袖子,把手伸进玻璃柜里捞鱼。
那鱼在水里扑腾了几下,被他一手扣住鱼鳃提了起来,甩了两下水,啪地拍在案板上。
鱼还在案板上弹了两下,李占良一手按住鱼头,另一只手抄起鱼鳞刀,刮鳞、去腮、开膛、掏内脏。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利索得很。
于父在旁边看着,暗暗点头。
这手刀功确实够利索。
干了几十年的老厨子了,功夫在手上。
鱼处理好之后,李占良领着众人上了楼。
国营饭店一共两层。
一楼是大厅,平时对外营业的地方。
二楼有三间小包间,不对外开放。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嘎吱嘎响。
于父一看到上楼的楼梯,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这个二楼,他来过。
做皮毛生意的那几年,他在县里请过几回客。
有两次请的是县商业局的副局长和粮食局的科长,托了好大的关系才订到了二楼的包间。
那时候他坐在里面,陪座的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觉得自己很了不得。
他知道这个二楼是什么地方。
是专门给县领导留着的。
平时不接待外人。
只有县长、副县长、各局一把手这种级别的人物来了,才会被领到二楼。
如今,一个十八岁的山村猎户,被一个国营饭店的主厨以县领导的规格请进了这个包间。
于父在楼梯上停了一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陈向阳一眼。
陈向阳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跟在李占良后面上楼,步子不快不慢,既不拘谨也不张扬。像是上二楼包间这种事对他来说稀松平常,跟回自己家进灶房没什么区别。
于父心中惊叹,但表面上不动声色,跟着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