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老丈人吃了闭门羹

店员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去倒茶。
搪瓷缸子里的茶叶还是新的,不是那种招待普通客人用的碎茶末子,而是一小撮正经的花茶,花骨朵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陈向阳每次来供销社都是大手笔,早就在这里出了名了。
后来这店员又从别的渠道听说了陈向阳的事儿。
打狼、杀熊、剿匪,一桩桩一件件的,在县里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连他们供销社主任都提过一嘴,说“靠山屯出了个了不得的年轻人”。
他可不敢怠慢。
“陈老板您坐您坐!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陈向阳没空跟他磨蹭寒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直接开口问:“你给我推荐推荐,见老丈人应该送什么礼品?”
店员愣了一下。
这话信息量有点大。
陈向阳有老丈人了?不对,应该说陈向阳有看上的姑娘了?正经上门送礼那种?
他脑子转了一圈,赶紧进入状态。
“您这边请!”
店员领着陈向阳来到一处柜台。
柜台里面摆着各种烟酒茶。
这些东西不是普通柜台上的货,是放在靠里面那个上了锁的玻璃柜里的,平时不轻易给人看。
他掏出钥匙把玻璃柜打开,一一介绍。
“这个是大前门香烟,两毛八一包,现在涨到三毛五了,紧俏得很。县里的领导抽的基本都是这个。这个是牡丹牌香烟,四毛钱一包,整个县里能抽得起这个的不超过二十个人。这是龙井茶,散装的,一两三块五。这是泸州老窖,三块二一瓶。还有这个竹叶青,四块八,比泸州老窖贵了一块多。”
他说了一通,然后从柜子底下翻出来一个包装得挺精致的礼盒。
纸盒上印着红色的牡丹花和“恭贺新禧”四个字,四角用金色的线描了花边。
“这一套是咱们供销社年底推出的烟酒茶组合礼盒。一包牡丹烟,一瓶泸州老窖,一两龙井茶,搭在一起,总共八块五。送老丈人绝对有面子!在咱们县城,除了这套礼盒,您找不出第二个更体面的了!”
陈向阳打眼看了一圈。
八块五。
在这年头确实不便宜了,够一个普通社员一个多月的工分钱。
可他要送的不是一般的老丈人。
于父是什么人?
走南闯北做了半辈子生意的人。
市里的大饭店吃过,省城的好烟抽过,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你拿一瓶泸州老窖、一包牡丹烟去送他?
他嘴上不会说什么,心里头一定会嘀咕:就这?
陈向阳咂了咂嘴,摇了摇头。
“你这些都不是大牌子呀。”
店员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是大牌子?
大前门不是大牌子?牡丹烟不是大牌子?泸州老窖不是大牌子?
在塔河县这种小地方,这些已经是顶天了。
县长平时抽的也就是大前门,喝的也就是泸州老窖。你还要什么大牌子?
陈向阳看了他一眼:“有没有茅台、五粮液之类的?”
店员嘴巴张了张,差点没合上。
茅台?五粮液?
那东西是你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山村猎户能惦记的?
“那……那东西可不好买呀。”店员的声音都不太稳了,“紧俏得很。我们店里一年到头也分不到几瓶,都是上头拨下来的,名额少得可怜。去年分了两瓶茅台、三瓶五粮液,到手当天就被县里的领导预定完了。今年的指标还没下来。”
他为难地搓了搓手:“就算指标下来了,也轮不到咱们柜台上卖。得先紧着县里领导,剩下的才能往下分。”
陈向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然后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来。
二十块钱。
在七十年代初,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一出手就是二十块,快赶上人家半个月的工资了。
他把钱轻轻搁在柜台上,用手指头推到店员面前。
“这是答谢的费用。货钱另算。”
店员低头看着那两张大团结。
大团结十块面额,红彤彤的,印着工农兵的头像。
崭新的,连折痕都没有,边角也没卷,跟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似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二十块。
他一个月工资才十八块五。
这好处费比他一个月工资还多。
给好处费这事儿在供销社不是稀罕事,来找紧俏物资的人多了去了,谁不得意思意思?
但一般人给个一两块就到头了,出手大方的能给五块。
二十块?
他在供销社干了三年,头一回碰见给这么大的。
店员立马笑着点头哈腰,把钱利索地揣进了裤兜里。
然后转身就往后头的办公室跑,跑得飞快,两条腿跟装了弹簧似的。
“您稍等!我进去给您问问我们主任!”
不一会儿,主任就跟着店员出来了。
主任姓赵,五十来岁,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中山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的,打了不少头油。
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一看就是在单位里当惯了领导的派头。
他看见陈向阳,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
一个穿着打补丁破棉袄的年轻人。
手上有冻疮,脸被风吹得泛红,看起来跟普通的庄稼汉没什么两样。
但赵主任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真正有钱的人长什么样?不一定穿得光鲜,不一定体面排场,但花钱的时候不犹豫,给好处的时候不含糊。
他笑呵呵地走过来,主动伸出手来握:“这位小同志,咱们供销社一向为人民群众服务嘛。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陈向阳把来意说了。
赵主任点了点头,也没废话,转身回了办公室。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从里面出来了。
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
托盘上面放着两个瓶子和一个锡罐。
一瓶茅台。乳白色的瓷瓶,红色的飘带系在瓶口,瓶身上印着飞天仙女的图案。
在七十年代初,一瓶茅台的零售价是四块零七分。
但你有四块零七分也买不到,得有渠道。
一瓶五粮液。透明的玻璃瓶,里面的酒液清澈见底,瓶身上贴着红色的商标。
三块六五一瓶,同样是有价无市。
还有一个精致的锡罐,上面刻着“西湖龙井”四个字,绿色的锡盖,罐身上印着一幅西湖的山水画。
赵主任把托盘往柜台上一搁,笑着说:“茅台一瓶四块零七,五粮液一瓶三块六五,这罐特级龙井嘛,本来是我自己留着过年喝的,既然小同志有需要,我就割爱了。不过呢,好处费您给得实在太足了,这罐茶叶就算我搭送的,不收钱。权当交个朋友。”
陈向阳没跟他客气,从兜里又掏出钱来,付了茅台和五粮液的货款。拢共不到八块钱。
赵主任找了个干净的布袋子,把三样东西小心翼翼地包好,递给陈向阳。
“用好了再来啊!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陈向阳接过布袋子,拎着东西出了门。
外头的冷风一吹,脑子更清醒了。
茅台、五粮液、特级龙井。
这三样东西搁在七十年代的小县城里,绝对是拿得出手的顶级礼品。
县长招待省里来的干部,桌上摆的也就是这些。
给老丈人摆好礼品后,陈向阳收起心思,直奔国营饭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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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家三口比陈向阳早到了一步。
从村里到县城走了将近两个钟头。
到了县城之后,于父问了两回路,才摸到了国营饭店的门口。
国营饭店在县城的主街上,门脸不大,但挂着一块气派的红色大匾,上面写着“塔河县国营饭店”几个金字。
门口两根水泥柱子刷了红漆,漆皮有些脱落了,但在这年头的小县城里已经算得上是高档场所了。
三个人一进门,就被这热闹的景象给震住了。
于父头一个反应是:搞错了?
这真的是一个县城里的国营饭店?
大厅里座无虚席。
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的,每张桌子上面都摆着满满一桌菜,碟碗摞碟碗的,冒着热气。宾客们的说笑声此起彼伏,筷子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时不时有穿着白衬衫的服务员端着冒着热气的大盘子从身边快步穿过去,一股子麻辣鲜香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
还有酒味。
白酒特有的那种辛辣的、带着一点甜的味道,混在菜香里,钻进鼻子就不出来了。
馋得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于父愣在门口,嘴巴张了张。
他做生意这些年走南闯北,去过的饭店不下百家。
市里的老字号、省城的大馆子,哪怕是那些有名号的饭店,也不见得有这般好的生意。
毕竟这个年代物资紧缺,有钱人还是少数。
多数人连肚子都填不饱,一天三顿饭有两顿吃得上就不错了,谁有闲钱下馆子?
一般人一年到头也进不了一回饭店。
一个县城里头的国营饭店,生意竟然能好到这个份上?
桌桌满座,人声鼎沸。
门口还站着三四个人在等位,一边等一边伸着脖子往里看。
他的商人嗅觉告诉他,这里面肯定有文章。
于小曼和于小枝也看呆了。
于小枝拽着姐姐的袖子,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姐!好多菜!好多人!你看那桌上!那是鱼吧?好大的鱼!还有那个,那个红色的是什么?看着像向阳哥那天做的......水煮鱼?”
于小曼拍了她一下:“别大惊小怪的,小点声。”
嘴上这么说,她自己的目光也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于父稳了稳心神,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拉了拉下摆,让衣服看起来更平整一些。
然后迈步走向前台。
前台的位置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服务员,穿着白衬衫蓝裤子,头发扎成两条辫子,正在低头往本子上记东西。
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预约簿,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日期。
于父走过去,脸上挂着做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客气地开口:“同志你好,我想订一桌全鱼宴。”
服务员头都没抬,笔在本子上唰唰地写着:“什么时候的?”
“最近几天的,哪天有空桌就哪天。不挑。”
服务员摇了摇手,语气公式化得很,像是把同一句话说了一百遍:“订不了了,订不了了。从现在一直到出正月的桌全订满了。您要是想订,最早得排到二月中旬。”
于父愣了一下。
全订满了?
从现在到出正月?那得排到二月份去了。
“同志,我这件事比较急,能不能想想办法?加个桌也行,我不挑位置,角落里也成。”
服务员又低下头去记账了,头也不抬:“没办法。我们李师傅说了,桌子不够用,不能再加了,加多了菜也出不来。”
用餐体验。
于父面子有些挂不住了。
于父做了半辈子生意,在市里县里进进出出,跟大大小小的领导打过交道。
什么排不上号的饭局?什么订不到的包间?
无非就是找对人、说对话、递上去合适的东西。
在他的经验里,没有搞不定的局面。
他端起了做生意人的派头。
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咱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别跟外面那些人一样排队”的味道,试探性地说了一句:“同志,你认识我是谁吗?我姓于,以前在县里做皮毛和木材生意的。你们李师傅,我跟他以前就认识。打过几回交道的。”
服务员终于抬起头来了。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穿着灰布中山装,洗得泛了白,领口有一道明显的折痕。
脸上的胡茬没刮干净,两颊瘦削,手腕上还有勒痕。
一看就是刚吃了大苦头、好不容易体面了一下出来见人的。
服务员摇了摇头:“不好意思,不认识。”
这三个字说得干脆利索,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现在连县里的科长来订桌都得在后面排着。您要是真想加塞儿,去跟我们主厨李师傅说吧。我做不了主。”
于父的脸色有些尬。
在他以前的生意圈子里,“于老板”三个字在县里还是有些分量的。
至少报出来之后,别人多少得给几分面子,客气两句“于老板您来了啊”之类的。
可今天,一个国营饭店的小服务员,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