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钱不是问题

于小枝默默地低着头,心跳砰砰的,脸颊滚烫。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于小枝你个没出息的。
可骂完了,那个念头还在。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一家四口各怀心事,谁也没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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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好一阵。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煤油灯烧灯芯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风声。
于父看了看于小曼的样子,又看了看窗外。
他到底是个做了半辈子生意的人,察言观色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闺女这副模样,他心里门儿清。
低着头、不说话、绞衣角。
看着像是认了。
其实没认。
这丫头从小就犟。
小时候想要一块糖,他说不给,她能蹲在门口蹲一下午,不哭不闹不说话,就蹲着。
蹲到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掏钱给她买。
她这个不说话的样子,比哭比闹都让于父头疼。
要是这会儿继续往下追,逼着闺女当面点头认栽,那不光不管用,还得把关系弄僵。
到时候她真急了眼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那更麻烦。
以退为进。
这是他做生意时候的老招数了。
谈判谈不拢的时候,不要硬顶。
先退一步,换个话题,把气氛缓和下来。
然后找一个合适的台阶,让双方都有面子地下来。
于父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换了个调门儿。
不再是刚才那种不容商量的板正劲,而是带着一股子做生意时谈交情的郑重。
声音里甚至还带了点心疼的味道,像是在哄孩子。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对咱们于家的恩情,绝对不能忘。做人不能忘恩负义,你爷爷活着的时候就说过这话。谁帮了咱们,咱们得加倍还回去。”
于小曼抬起头,看了她爹一眼。
于父的八字胡动了动,正了正颜色,一本正经地说:“这样吧。你们姐妹俩跟我去县里国营饭店订一桌。我最近也听说了,县里的国营饭店新出了一道全鱼宴,生意好得了不得,连外地的领导都冲着那道菜来的。咱们就去那儿,好好请这小伙子吃一顿。”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接着说:“我和你妈这半年在村里挣工分也攒了些钱,虽然不多,但请一顿饭的钱还是够的。这顿饭不能寒碜了。人家救了咱全家的命,一顿全鱼宴是最起码的。”
于母在旁边点了点头,很配合地接了句:“对,该请的。人家救了咱全家的命,总不能连顿饭都不请吧?回头让人家说咱们于家不懂事。”
于小曼没吭声,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她不傻。她听出了她爹的意思。
这顿饭,不光是报恩。
是体面地划一道线。
饭吃完,恩情两清,咱们于家该谢的谢了、该请的请了、该还的还了。
从此以后,你们之间的事就到此为止了。
于父盘算的是什么,她一清二楚。
她爹做了半辈子生意,什么时候吃过亏?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行,我跟爹去。”
答应得利索。比于父预想的还利索。
因为她心里另有想法。
反正爹娘不同意婚事,光靠嘴皮子争也争不出个结果来。
你说一万遍他好,不如让爹娘自己看见。
只要他们跟向阳哥坐下来,好好聊聊,亲眼看看他这个人的本事和人品,就一定会知道向阳哥有多优秀。
向阳哥说话的时候那种沉稳劲儿,做事的时候那种果断劲儿,还有他看问题的深度,这些东西不是听别人说就能感受到的,得自己亲眼看、亲耳听。
爹是做生意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能力和眼光。
只要向阳哥在饭桌上展示出他的真本事,爹一定会刮目相看的。
这顿饭不是了结,是转机。
说不定爹娘亲自接触了向阳哥之后,对这门婚事还能回心转意呢。
于小曼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了两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赶紧压了回去。
不能让爹看出来。
于小枝跟在后面,也说:“我也去!”
于母看了她一眼:“你去干嘛?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跟着凑什么热闹?”
“我去帮忙嘛!万一有什么要跑腿的事儿,我腿快!再说了,我也想吃全鱼宴!我长这么大都没进过县里的国营饭店呢!”于小枝嘟着嘴,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娘,酒窝又冒出来了。
于母到底拧不过她,摆了摆手:“行行行,去吧去吧。跟着不许捣乱。”
“不捣乱不捣乱!”于小枝连忙保证。
可她嘴角翘了翘,笑意发涩。
她的心情复杂得很。
一方面,她盼着姐姐的婚事泡汤。如果爹娘死活不同意,那自己或许还有机会。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是机会。
另一方面,她又知道自己这点小心思上不了台面。
姐姐喜欢向阳哥,向阳哥也对姐姐好。她要是从中插一脚,那叫什么?
那叫横刀夺爱。亲姐妹之间干出这种事,让爹娘知道了还不把她的腿打断?
可人心这东西,不是你说管住就能管住的。
于小枝低下头,两只手揉搓着棉袄的下摆,心里头乱成了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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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
于父换上了他压箱底的那件灰布中山装。
虽说被关在山洞里弄脏了,昨晚于小曼连夜洗了,用炉火烤干,又用一块烧热的石头当熨斗使,来来回回压了好几遍。
看上去还算齐整,至少没有明显的褶皱了。
于母也换了一件干净的棉袄,头发梳得利利索索的,断了腿的眼镜用铁丝重新绑好了,架在鼻梁上。
虽说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昨天精神多了。
两姐妹也收拾了一番。
于小曼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蓝棉袄,头发用布条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清清爽爽的。于小枝穿着补了两个补丁的花棉袄,脸蛋红扑扑的,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白嫩。
一家四口出了门,踩着积雪往县城方向走。
冬天的清早,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泛着一层灰蒙蒙的白光。
路上的雪被踩实了一些,但还是深一脚浅一脚的。
于母的棉鞋底子薄,踩在雪里直往里灌,走了没半里路脚趾头就冻得发疼。
从村里到县城,走路得小两个钟头。
于父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稳。
即便是刚从山匪窝里被救出来,身子骨还虚着,但走路的姿势还是腰板挺直、肩膀撑开的。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
国营饭店的全鱼宴,他在县里做生意那几年就听说过这家饭店。
不过那时候饭店的生意一般,充其量也就是县里开会的时候包个桌,平时冷冷清清的,服务员比客人还多。
最近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生意突然火爆起来了。
好几个在县里做生意的老朋友都跟他提过,说那饭店现在牛得很,订个桌都得排队。
什么全鱼宴、红烧鹿肉之类的新菜,一出来就被抢光,连隔壁县的人都专门赶来吃。
他琢磨着,到了先找前台订桌,说明来意。
实在不行,他跟那饭店的主厨李占良多少有过几面之交,搬出这层关系来,好歹能加个塞儿。
于父在心里把话都编好了。
见面先寒暄两句,然后表明来意,订一桌最好的全鱼宴。
把最贵的菜都点上,体面。
吃完了,该说的客气话说到位。
一顿饭,恩情两清。
闺女的事儿也就到此为止。
于父在心里把这个剧本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漏洞,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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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陈向阳跟张明在小院里说完密信的事之后,从院子里出来。
窄巷子里没什么人。冬天的日头短得跟狗尾巴似的,这会儿已经偏西了,惨白的光照在青砖墙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他站在巷口,呵了口气。白雾在冷风里散开,散得很快。
今天来县城不只是跟张明碰头这一件事。他还有两件事要办。
第一件,去供销社买些礼品。
于家二老被救了回来。
自己的房子也该的差不多了,是时候趁这个机会去向于家提亲。
到时候,怎么也得带几件拿得出手的礼品。
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表明态度。
第一次正经跟老丈人坐到一张桌上吃饭,空手去算什么?空手去只能说明两件事:一是你不懂规矩,二是你没有实力。
于父那种做了半辈子生意的人,最看重的就是两个字:诚意。
礼品就是最直观的诚意。
得整点硬货。
茅台、五粮液、好茶叶。
这年头这些东西紧俏得很,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可也正是因为难买,你要是拿得出来,对方就知道你有门路、有人脉、不是一般的山村猎户。
前世他当了八年县委书记,最清楚送礼这门学问。
礼品不在贵不贵,在于对方买不买得到。
你送一瓶茅台,人家三年都忘不了。
因为茅台不是用钱能衡量的,它代表的是渠道、是人脉、是你在这个社会上的位置。
于父这种人,看的不是东西值多少钱,看的是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搞到。
第二件事,去国营饭店找李占良。
他之前泡了一批药酒。用的是从深山里采的药材,鹿茸、灵芝、枸杞、杜仲,加上打猎攒下来的蛇胆和虎骨粉。按照前世在部队时一个老军医教过的配方,泡了足足大半个月。
坛子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搁在院子角落里,用稻草盖着。
这批药酒搁在后世不算什么,可在七十年代的东北小县城里,那是实打实的宝贝。
领导干部冬天最稀罕的就是这种滋补的好东西。
喝两口,浑身暖和,腰不酸腿不疼,比什么都管用。
而且药酒这东西有个好处,摆在饭桌上好看,喝在嘴里有味道,送出去有面子。
一瓶在外头卖个三五块不成问题,整批出手的话利润更大。
但这东西不能在集上卖。
太扎眼了。
一个十八岁的小子在大集上摆开阵势卖药酒,不用一个小时马三那帮人就闻着味儿来了,又是投机倒把的帽子。
得走正经渠道。
李占良的国营饭店就是最好的出口。
必须赶在雪灾来之前尽快把这批药酒出手。
换来的钱去买过冬的物资。
盐、棉花、铁锅、斧头、绳子、煤油、火柴。
这些东西,一样都耽搁不得。
陈向阳紧了紧领口,加快脚步往县城供销社的方向走。
供销社在县城的十字路口东北角,一栋两层的砖房子。
门口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大牌子,“塔河县供销合作社”几个大字写得方方正正的。
牌子底下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宣传画,上面写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门口台阶上有一层薄冰,踩上去有点滑。
陈向阳推开了供销社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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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推开,一股子混合着肥皂味、樟脑丸味儿和灰尘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之前那个店员站在柜台后面,穿着蓝布工装,袖套撸到胳膊肘。
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儿,一张脸埋在胳膊弯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柜台上面摆着算盘和一摞票据,算盘珠子上落了一层灰,看样子有些日子没拨动过了。
这年头供销社的店员就这德性。
你来不来买东西跟他有什么关系?
反正工资照发,月月十八块五,旱涝保收。
奖金一分没有,干多干少一个样。
爱买不买,不买拉倒。
国营单位的铁饭碗,端着踏实,谁管你服务态度?
陈向阳站在柜台前面,没急着出声。
他就那么等着。
过了大概七八秒钟,那店员感觉到有人站在面前了,鼻孔里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抬起眼皮,准备例行公事地甩一句“买什么”。
然后他看清了来人的脸。
眼珠子立马就变了。
像是脑后被人踢了一脚似的,瞬间从半死不活的状态弹了起来。
后背一挺,嘴角一咧,两排牙齿全露了出来。脸上那层睡意跟被水冲了似的,一下子就没了。
“哟!这不是陈大老板嘛!快请快请!”
他一边说一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搬了个小板凳放在柜台前面。
“您坐您坐!站着多累!我给您倒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