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这小子,走不出这座大山!
于小枝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爹娘的表情,两只大眼睛在爹和娘之间来回转。
二老这回没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
于父的脑子里在过滤一个画面。
几个小时前。
深山里的山洞。
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挨了一枪还往里冲。
跟老刀那种级别的亡命之徒刀对刀地搏命,刀锋一次又一次擦过喉咙,眉头都没皱一下。
中了枪、两条胳膊都挂了彩,还能冷静地指挥弟兄们作战。
不慌、不乱、不退。
那个嗓门最大的后生抢着喊的那句话在他耳朵里又响了一遍。
“他是我们大哥,陈向阳!”
陈向阳。
于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闺女嘴里拼命维护的那个“猎户”。
斗退两只狼救了闺女的那个人。
给她们送馒头、送羊肉汤、替她们赶走光棍的那个人。
和几个小时前在深山里,从老刀手里把他和妻子活生生救出来的那个少年。
是不是同一个人?
于父放下了碗。
他没有开口。
但他看于小曼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是恼怒,是恨铁不成钢。
现在多了一样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
是审视,是重新评估,也许还带着一丝不愿意承认的佩服。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见过的那些人。
部队的军官、县里的干部、道上的混混。
见过的人不少,但像这个年纪就有这种气魄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搁在战争年代,那就是个将军的料。
于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只是默默地端起了碗,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汤。
凉了也鲜。
然后他慢慢地开口了。
语气不一样了。没了刚才的火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个猎户叫什么名字?”
于小曼愣了一下,抬起头来,跟她爹对了个眼神。
她的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陈向阳。”
于父的八字胡动了动。
他没再说什么。
端起碗,把剩下的热水一口喝完了。
于父放下了碗。
他没有再问别的。
于小曼说完那三个字之后也不吭声了,把头埋下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年头,自由恋爱还没那么盛行,违抗父母在婚事上的安排是极为大逆不道的行为。
说这几句话于小曼已经是豁出去了,把攒了这些日子的胆量一口气全用完了。
于小枝蹲在炕沿上,两只大眼睛在爹和姐之间来回转,大气不敢出一口。
她那两个酒窝收起来了,嘴角也没翘,一双手抓着自己的裤腿,指头攥得紧紧的。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炉子里的煤块塌了一下,发出咔嚓一声响,火星子蹦出来一颗,落在炉盘上灭了。
于父把碗往炕桌上一搁,搁得稳稳当当,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一个画面。
几个小时前,深山里的那个山洞。
火把的光把岩壁照得忽明忽暗,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被捆成粽子的山匪,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到处是碎石和弹壳,洞口堆着几具山匪的尸体,血流了满地。
那个少年站在洞口的位置。
右肩上的棉袄被子弹撕开了一个口子,布条和血糊在一起,硬邦邦的,暗红色的,跟浆糊似的贴在布面上。
左臂上也挂了彩,缠着一条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血还在往外渗。
可他站在那儿,腰板直得跟标枪似的。
脸上没有一丝慌乱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得意。
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站着,像是刚才那场搏命的厮杀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陈向阳。
于父走南闯北这么些年。
做皮毛和木材生意的时候,打过交道的人不计其数。
部队的军官见过,那种挂了星的团长旅长,走起路来带风的。
县里的干部见过,大大小小的局长科长,吃饭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吹。
省城的大商人见过,做丝绸的、做茶叶的、做钢铁的,一个个腰缠万贯,说话声音都不带大的。
道上的混混也见过,刀子舔过血的那种,眼神像蛇一样阴冷。
自认阅人无数。
可陈向阳身上那股气势,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不是那种混不吝的莽劲儿。
村里那些整天喝了酒就在街上吆五喝六的混混,那叫莽。
更不是仗着年轻不知天高地厚的狂。
年轻人嘛,天不怕地不怕的多了去了,等社会毒打几年就老实了。
陈向阳身上的东西不一样。
是一种沉稳。
一种骨子里面透出来的、跟年龄完全不搭的沉稳。
那小子挨了一枪还往里冲的时候,于父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年轻人该有的血气上涌。
就是平静。像一潭深水。你往里扔一块石头,水面纹丝不动。
搁在战争年代,那就是个将军的料。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于德才见过不少人,可什么时候用“将军”来形容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了?
可话说回来。
心里震撼归震撼,于父还是拧不过那根筋。
他们于家是什么出身?
祖上往前数三代,出过秀才。
他年轻的时候从一间小铺子起家,做皮毛和木材生意,走南闯北,生意做到了三个省。
最红火的时候,在市里有两间铺面,县里有一个仓库,手底下跑腿的伙计二三十号人。
于母更了不得,军医世家出身,她娘家在解放战争时期上过前线,正经的军医,给伤员做手术的那种,连师长都要敬她三分。
眼下不过是暂时落了难。
政治运动嘛,几年一阵风的事。
大鸣大放大字报,搞完了就过去了。
见过几次运动的人都知道这个规律。
上一回运动不也折腾了好几年?
该斗的斗了,该批的批了,到最后不还是该干嘛干嘛?
等运动的风口一过,他的那些关系网、人脉还在,想把生意再做起来那还不是分分钟?
到那时候,自家的闺女想嫁什么样的人找不着?
军官的公子、县里的干部、供销社的骨干、医院的大夫。
往市里一搬,什么条件的小伙子挑不到?
哪一个不比在这穷山沟里嫁个猎户强?
闺女的婚事关乎于家将来的格局。
绝不能在这地方随便找个泥腿子将就。
嫁了泥腿子,那就真的一辈子出不去了。
于父在心里把这些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
他知道闺女心里有了人。
可心里有人归有人,婚姻大事不能凭一时冲动。
他做了半辈子生意,最大的心得就是四个字:格局要大。
看得远的人才能走得远,眼光放在脚底下的人,一辈子走不出脚底下那块地。
然后他开口了。
语气平静,不紧不慢的,但里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劲儿。
那是做了半辈子生意、拍过无数次板的人才有的腔调,温和但坚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小曼,陈向阳这小伙子我知道。”
于小曼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能听出来她爹话里头的弯弯绕。
“知道”后面一定跟着一个“但是”。
她爹说话一辈子都是这个套路,先给你一颗甜枣,再给你一闷棍。
“确实不错。有本事,有担当。今天这条命也是他救的,这份恩情,咱们于家记在心里,绝不能忘。”
甜枣来了。
于小曼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角。
“但他……”
闷棍也来了。
于小曼咬住了下唇。
于父的声音没有波澜:“毕竟跟咱们不同。”
这句话说出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于母在旁边立刻帮腔,连连点头,接过话头就说开了。
她这个人什么时候都跟丈夫站在一条线上,夫唱妇随,从来不唱反调。
“你爸说得对。小曼,你也不想想,咱们家虽说眼下是落了难,可那只是暂时的。等运动一过,你爸那些关系还在,哪个不是过硬的?市里供销社的李主任,县粮食局的孙局长,还有部队的老师长,哪个不是咱们家的交情?到时候往市里一搬,什么样的好小伙子找不着?你在这山沟里找个猎户,将来怎么办?一辈子跟着他在山里钻来钻去的?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于母越说越来劲,嘴唇上的干裂都顾不上了,说到激动处拿手在炕上拍了一下。
“生产队的猎户是什么身份?那连正经工分都挣不了几个!上不了台面的营生!成天在山上跟猛兽打交道,说不定哪天就回不来了!到时候你怎么办?守寡?你才十九岁!”
于小曼的眼眶里水光直冒,但硬是忍着没让掉下来。
于父又补了一句。
语气比于母缓和,但意思更硬。
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慢条斯理地往板子上锤。
“顶大天了,他也走不出这座大山。”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于小曼的心里。
她抬起头来,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了一条线。
嘴角微微往下弯,那种倔强的弧度,跟她平时冷冰冰看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她想说点什么,但知道说了也没用。
爹娘心里早就有了数,说再多也是白费唇舌。
你跟他们讲一万遍向阳哥多好多好,他们脑子里的那根弦就是拧不过来。
他们看到的不是陈向阳这个人,是“猎户”两个字。
于小曼咬了咬牙,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一言不发。
但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爹娘不过是快过年了才回来待那么十天半个月的。
等一过完年,开了春,他们还得离村。
离村之后,她就私自跟向阳哥把事情定下来。
跟村里的大队打个报告,领个结婚证,生米煮成熟饭。
大不了,私奔。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于小曼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规规矩矩的,守着本分,懂得进退。
在学校是好学生,在家里是好闺女,在生产队是好社员。
从来不惹事,从来不出格。
可到了这件事上面,她发现自己没有退路。
也不想退。
向阳哥值得她豁出去。
于小曼低下头去,不再看任何人。
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绞了一圈又一圈。
从外面看过去,就是一个乖乖听话、不敢顶嘴的女儿。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于小枝坐在一旁。
她表面上乖巧得很,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跟个闷葫芦似的。
酒窝收起来了,嘴角也没翘。看起来跟姐姐一样沉默,一样听话。
可她心里头,跟翻了锅似的。
于小枝偷偷瞟了姐姐一眼。
看见姐姐低着头绞衣角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
她知道姐姐有多难受。
可酸涩的底下,还有另一样东西。
爹说了不同意。娘也说了不同意。
那……如果姐姐最后真的没法和向阳哥成亲……
自己岂不是……有机会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于小枝的脸就烫了。
她赶紧把脑袋埋得更低,生怕被谁看出来。
这种心思上不了台面,她自己清楚。
姐姐对向阳哥的那份心意,她全看在眼里。
从帮他包扎伤口时的那个眼神开始,到后来每次提起他时嘴角不自觉地上翘,到在井台边打水的时候听见他的名字就竖起耳朵,到今天在爹面前拼了命地替他说话。
姐姐是真的动了心。
可她于小枝又何尝不是?
谁规定的,只有姐姐才能喜欢向阳哥?
她比姐姐先看出来陈向阳靠得住。
最早在狼口下救了姐姐那一回,她就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这个人,值得托付。
她比姐姐更早在心里给他留了位置。
只不过她藏得深,从来不说而已。
她一直在替姐姐起哄,替姐姐敲边鼓,装出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
可每次看见姐姐和向阳哥站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不行,但面上还得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