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这馒头是你用身子换来的?

吃饱了肚子,缓过了劲来,于母先拉起了另一桩心事。
她挨着于小曼坐,拉着闺女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小曼,小枝,你们姐俩都老大不小了。小曼你今年十九了,小枝也十八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这个岁数再不说亲,过两年就成老姑娘了,想找好的都难找。”
于小曼的手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抽回去。
于母接着往下说:“别看眼下家里栽了跟头。这不过是政治运动,几年一阵风的事,过两年平反了,你爸的生意照样东山再起。你俩可千万别在村里随便寻个男人就嫁了。这穷山沟有什么好的?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冬天冻夏天晒。真留在这儿,这辈子都出不去!”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的,但也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在于母眼里,她们家虽然暂时落了难,但骨子里还是城里人、有身份的人。
嫁女儿这种事,不能将就。
于父也跟着张罗起来。
他翘着二郎腿,八字胡动了动,声音带着一种商人谈买卖时的笃定。
他做了几十年生意,说话就这个调调,分析利弊跟算账似的。
“小曼,我最近也在替你物色。你们放心,爹不会让你吃亏。”
于小枝凑了过来,两只大眼睛闪闪发亮,酒窝都出来了:“爹,啥人呀?说说呗?”
“有一个是我做药材生意时认识的老朋友的儿子。小伙子二十出头,长相俊,家境好。这回运动没受波及,人都坐到市供销社了。月月拿工资,稳稳当当的铁饭碗。为人也踏实,不像那些毛毛躁躁的小青年。要不要见见?”
于小枝还没来得及说话,于母先开口了。
她嫌弃地摆了摆手,鼻子皱了一下:“算了吧,做生意的市侩。都跟你似的精明,嘴上一套心里一套。闺女嫁过去还不得被算计死?咱闺女不喜欢做买卖的。”
于父被怼了一句,讪讪地摸了摸八字胡。
他这个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提建议总是先被媳妇否掉。
于母接过话头,眼里放着光。她一说起这个话题就来精神了,比吃馒头还起劲。
“我闺女喜欢根正苗红的。娘当年给部队师长看过病,如今老师长的孙子也差不多这年纪,在部队当班长呢。”
“班长?”于小枝眼睛又亮了。
“对!你别小看班长,凭他爷爷那层关系,往上提拔还不是到点就升?用不了几年就是连长营长,再过几年就是团长旅长。人长得阳刚,一身正气,穿上军装往那儿一站,精神得很!嫁了军官,住在部队家属院里,每个月津贴不少,逢年过节还发福利,那日子多稳当!”
于母越说越来劲,手都拍到了炕上。
于小枝在旁边直拍手:“哇,姐,那得多帅呀!穿军装的!”
于父被媳妇否了自己的人选,有点不服气,插了一句:“部队的好是好,但常年不着家啊。小曼嫁过去了他要是天天训练不回来,那不就跟守活寡似的?还不如踏踏实实找个在身边的。”
于母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军嫂多光荣!再说了,现在是班长,过几年升了营长团长,就能把家属接到部队去住了。”
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半天,什么药材生意的公子、部队师长的孙子、供销社的干部、县里医院的大夫,说得天花乱坠的。
可于小曼就跟座石头似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脑袋低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绞了一圈又一圈,衣角都被她绞皱了。
于母说着说着觉出不对了。
她看了看于小曼,又看了看于父。
两口子对了个眼神。
不对,这丫头有心事。
说了半天,别人家的小伙子报了一大串,她一句话都没接。
按说十八九岁的姑娘家,听到这种话题,就算害羞也该有点反应吧?
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总得有个表情。
可她从头到尾就低着头,一声不吭。
像是心里有了人,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于父的脸慢慢沉了下来。他想起了什么。
八个白面馒头、一大锅羊肉汤、两条上好的羊腿。
“生产队奖励的”这个鬼话,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那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谁会无缘无故地给两个黑五类出身的丫头送这么多好东西?
除非……
于父“啪”地一拍桌子。
炕桌上的碗筷跳了一下,筷子滚到了地上,咕噜噜滚到了炕沿底下。
于小枝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酒窝都消失了。
于父盯着于小曼,一字一句地逼问。
“小曼,你给我说实话。这馒头、这肉汤,到底是哪儿来的?是谁给的?”
于小曼低着头,不说话。
她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衣角被绞成了一团。
下巴快贴到胸口了,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侧。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煤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
于父等了十几秒,没等到回答。
他的脸更沉了。
八字胡两头往下耷拉着,两道浓眉拧到了一块儿。
“我再问一遍。这些东西,到底是谁给的?”
于小枝在旁边急了。
她看着姐姐低着头不说话,看着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头着急忙慌的。
她扑过来拽她爹的袖子:“爹,你别逼姐了嘛!姐真没骗你们。我们就是给村里猎户小队帮工,人家如今顿顿吃肉、吃白面馒头,这才分了这些好东西给我们。我们帮人家干活,人家给我们报酬,天经地义的事,没什么不好说的。”
于母一听就恼了,扭头瞪于小枝:“小枝,你怎么也跟你姐串通起来打掩护?猎户小队帮工?谁信呐!你俩又不会打猎,帮什么工?就算帮着干些杂活,人家能给你们分这些好东西?”
于小枝被她娘这一句话怼得哑了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于父没看于小枝。
目光一直钉在于小曼身上。
他做了半辈子皮毛和木材生意,什么人没见过?
什么谎话没听过?
做生意的人一辈子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谎话,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他一双眼睛就能看出来。
两个闺女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就跟透明的一样。
他换了个语气。
不再是质问,而是一种拉家常似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比刚才的一拍桌子更有压迫感。
就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闷,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小曼,爹不是要骂你。爹就想知道实话。你是不是跟村里的猎户好上了?人家才肯掏了老底,给你这么多东西。”
这话一出口。
于小曼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连锁骨那儿都泛了粉。
红得跟霞光似的,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格外明显。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低到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
一个字也不肯吭。
二老心里“咯噔”一下。
这副模样,分明是默认了。
于父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恼怒。
于母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愣在那儿。
两人脑子里几乎同时浮出了一个画面。
猎户。村里的猎户。
在他们的想象中,那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皮肤皴裂、手上全是冻疮和老茧。
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棉袄,脚上一双露脚趾头的烂棉鞋。
满身的泥腥味,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大字不识几个,除了打猎就是灌酒,满嘴跑火车。
这就是他们对“农村猎户”这四个字的全部想象。
于父越想越气。
他们于家好歹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秀才。他年轻的时候做皮毛和木材生意,走南闯北,县里市里的大人物见了不少。
于母更是军医世家出身,解放战争上过前线的正经军医,连师长都给她面子。
眼下不过是暂时落了难。
几年的事,等运动过了,平反了,翻身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闺女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个穷山沟里,找了个泥腿子?
于父的八字胡气得都歪了。
“糊涂!我闺女怎么能嫁给一个打猎的?你知道猎户是什么身份?在这年头连个正经工分都挣不了几个,上不了台面的营生!成天在山上跟猛兽打交道,说不定哪天就回不来了!你以为嫁给他就能过好日子了?一辈子窝在这山沟里,生一堆孩子,天天跟黄泥巴打交道,到老了还是个泥腿子的媳妇!”
于母也跟着帮腔:“小曼,你听你爸的。咱家不是那种攀不上高枝的人家,用不着找这种条件的。等运动过了,咱家的日子会好起来的。到时候市里县里什么样的小伙子找不着?何必在这山沟里随便寻一个?你要想想自己的将来啊!”
于小曼始终没吭声。
她就那么低着头,听着爹娘一句接一句地数落。
于小枝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脸上都快拧成了苦瓜,几次想开口帮腔,都被于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二老说了半天,于小曼就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不动不响。
于父说到后来火气也上来了,手掌又在桌上拍了一下。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跟你说了半天你听见了没有!”
于小曼猛地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亮晶晶的,但没掉下来。
嘴唇抿得紧紧的,线条绷成了一条直线。
那种平时看人时冷冰冰的气质还在,但底下压着一股拧劲儿。
“那个猎户,跟你们想的不一样。”
于父愣了一下。
于母也愣了一下。
于小曼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低头不语的逃避,而是一种认真的、甚至有些倔强的坚定。
她平时话不多,但一旦认准了什么事,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们不在的时候,村里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光棍,老盯着我们姐妹俩。三天两头往我们家院子里凑,有的晚上在墙外面转悠,有的还半夜翻墙,都是人家替我们摆平的,我们才能安安生生过到现在。要不是人家,我俩一个黑五类出身的丫头,在这村子里能撑到今天?”
于父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
于小曼接着说下去,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把攒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她平时惜字如金,一句话能掰成三段说,这会儿倒是像开了闸。
“还有一回,我在村外头被人欺负,差点叫狼咬死。两只狼!你们知道那狼有多大吗?那牙齿比我手指头还粗!是他一个人冲上去,斗退了两只灰狼,把我从狼嘴里抢了回来!”
她说到这儿,声音颤了一下,但硬是稳住了。
“他身上被狼抓了好几道口子,血流了一地,棉袄都被撕成了条。差点没命。我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他腰上的伤最深,我能看见里面的肉,但他一声没吭。要不是他,你们的闺女这会儿早成狼肚子里的肉了!”
这几句话说出来,屋里安静了。
于父和于母面面相觑。两人的脸上都是震惊。
一个人斗退两只狼?
在这深山里,狼是什么东西?那是成年猎人见了都得绕着走的猛兽,跑得快、咬合力惊人、而且成群结伴。
两只一块儿出现,连有枪的猎人都不敢轻易招惹。
一个人,徒手,斗退两只狼?还救了人?
于父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他盯着于小曼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编故事的痕迹。
没闺女的眼神清亮得很,一点儿都不像在说假话。
于小曼从小就不会撒谎,一说假话耳根子就红,今天她的耳根子确实红了,但不是因为撒谎,是因为别的。
于小曼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的泪意逼了回去。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冷冰冰的调子,但仔细听,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颤。
“你们要是不信,去问村里的人。赵铁柱、二栓子他们,都亲眼见过的。全村人都知道这事。”
说完这些话,于小曼又低下了头,不再开口了。
该说的说了,信不信是爹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