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我女儿要嫁谁?
“但这信也不能放着不管。”陈向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能写出这种字、又能接触到清剿机密的人,在县里不会超过两位数。您在机关里待了这么久,经手的文件多。各级干部的字迹您比谁都熟。这封信上的笔迹,您能不能查出来是谁写的?”
张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拿起信纸看了一遍。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熟感更强烈了。
“我确实觉得这笔字在哪儿见过。”他皱着眉头,语气慎重,“横平竖直的习惯、起笔右倾的特点,我有印象。但一时攥不准具体是谁。得回去翻翻档案室里的东西,找几份文件对照着看。”
“那就拜托了。”
“信留我这儿还是你拿着?”
“我拿着。”陈向阳说,“您不留原件,万一走漏了风声,没有证据在手里,您也安全。”
张明想了想,点了点头,毕竟那字迹的特点他已经记下来了。
这小子想得确实周到。
两人又合计了一番,把章程定了下来。
第一,暂且按兵不动,既不声张这封信的存在,也不急着动老刀。
第二,信由陈向阳保管,张明不留原件。
第三,张明在县里暗中查访那笔字迹的主人,但要不动声色,不能打草惊蛇。
不能直接去问,不能对着某个人的字迹比对,只能在日常工作中留心观察。
临走的时候,张明站在门口,又叫住了陈向阳。
“向阳,这件事……比你想的可能还要复杂。”
陈向阳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明的表情很严肃。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压低了声音。
“能给老刀通风报信的人,不是一般的干部。这种人在县里盘踞了这么多年,上面有人护着,下面有人跑腿。你我现在只有一封信,没有其他证据。要是查,就得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急了,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陈向阳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他在县里还得呆一天,一来,是要给未来的老丈人准备写礼品。二来,是要再去一趟李占良那里,给自己前段时间泡的那批药酒找销路。
——————————
消息传得比腿快。
赵铁柱他们把救下来的人押回村子的时候,半个村子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于小曼和于小枝是从隔壁李婶嘴里听到的消息。
李婶裹着棉头巾,踩着雪跑过来,一进院子就嚷嚷。
她平时说话就嗓门大,这会儿更是扯着脖子喊:“小曼!小枝!你们爹娘回来了!从山里头救出来了!活的!好好的!”
于小曼正在灶台前洗碗。
她用的是井水,冬天的井水冰得刺骨,两只手泡得通红,指头都快没知觉了。
听见李婶这话,她手里的碗“啪”地掉进了水盆里,水花溅了她一脸一围裙,她也没感觉到。
整个人僵住了。
于小枝从里屋跑出来,跑得急,棉鞋的鞋带都没系好,一边跑一边差点绊着。
大眼睛瞪得溜圆:“李婶!你说啥?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赵铁柱他们正往回走呢,我亲眼看见的!你们快去看看!在村口呢!”
于小曼连围裙都来不及摘,转身就往外跑。
她跑的时候围裙带子在身后飞着,手上还沾着洗碗水,一路滴一路。
于小枝紧跟在后头,两只短腿蹬得飞快,棉鞋里灌了雪也顾不上。
“姐!等等我!”
于小曼没等,她跑得更快了。
村口的人已经散了大半,押解山匪的队伍早就过去了,看热闹的人也各自回了家。
但几个被救出来的人质还在往各自的家走,有人搀扶着,有人自己走。
于小曼远远地就看见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互相搀扶着。
男的寸头、八字胡,虽然蓬头垢面、满脸胡茬,但腰板挺直,肩膀宽。
即便是这种落魄的样子,走路的姿势还是稳稳当当的。
一看就是她爹。
女的长头发、戴着眼镜,眼镜腿断了一根,用草绳绑着勉强挂在耳朵上。
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裹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瘦了一圈。
但走路的时候还是挽着丈夫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
是她娘。
于小曼的脚步猛地一顿。
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跑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矜持的小步子,是放开了撒丫子跑的那种。
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围裙带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于小枝跑得更快,小短腿蹬得飞起来似的,一边跑一边喊:“爹!娘!”
声音带着哭腔,在冷风里传出去老远。
于母先看见了她们。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断了腿的眼镜在鼻梁上歪歪扭扭地挂着,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一瞬间蓄满了泪。
“小曼!小枝!”
两个丫头扑上去了。
于小曼抱住了她娘,于小枝抱住了她爹。
四个人搂在一起,站在村口的雪地上,谁也不撒手。
“爹!娘!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些天可把我俩担心坏了!都快急死了!”于小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话都说不利索了。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变成了呜咽声,含含糊糊的。
于小曼没出声。
但两只手死死地搂着她娘的肩膀,搂得紧紧的,指节都发了白。
她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滴在她娘那件脏兮兮的棉袄上,一滴一滴的。
她平时多要面子一个人啊,在外人面前从来不哭的,这会儿全顾不上了。
于母搂着两个闺女,一只手摸摸这个的头,一只手拍拍那个的背,嘴里不停地念叨:“好了好了,爹娘回来了,没事了没事了。这些日子爹娘不在,难为你们俩了。你俩瘦了没有?有没有受欺负?吃得上饭不?”
“没瘦没瘦。”于小枝使劲摇头,鼻涕泡都摇出来了,“我们吃得可好了,你们别担心。”
于父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到底是个要面子的男人,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一只手搂着小枝的肩膀,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拍了拍于小曼的后脑勺。
“走,别在这儿站着了,怪冷的。咱回家慢慢唠。”
到了院门口,一股子白面馒头的焦香混着羊肉汤的鲜味就直往鼻子里钻。
浓郁得很,在冷风里格外扎鼻子。
于父抽了抽鼻子,纳闷地嘀咕了一句:“什么东西这么香?是隔壁哪家在炖肉、蒸馒头?”
于小曼只是笑了笑,没接话,径直转身进了后厨。
于小枝跟在后面,嘴角翘着,眼睛里闪着亮光。
看着两个闺女的背影,于父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于小曼从后厨端出来的东西,把于家二老看傻了。
一摞白面馒头。整整八个。
白生生的,热气腾腾的,个头比大人的拳头还大一圈。
表面光滑细腻,不是那种掺了苞米面的黄不拉几的馒头,是纯白面的,白得跟雪似的,散发着一股子让人口水直流的面香。
搁在这年头,一个白面馒头就够让半个村子眼红了。
生产队分红分的是什么?
苞米面、红薯干、高粱米,那是主力军。
白面?好年景的时候一人能分上三五斤就不错了,还得省着吃,掺着苞米面蒸,能吃到开春就谢天谢地了。
八个纯白面大馒头?
虽然原来他们家条件好的时候经常吃,可今日不如往日,条件大大不如从前。
于小曼把馒头往桌上一摆,转身又拎出一大锅来。
铁锅沉甸甸的,她两只手才端得住,把锅搁到炕桌上的时候,炕桌都晃了一下。
锅盖一揭,热气“呼”地蹿上来,满屋子都是肉香。
一大锅羊肉汤。
不是那种只见汤不见肉的清汤寡水,是实打实的、一块一块的大肉块子,切得方方正正的,浸在乳白色的浓汤里头。
汤面上飘着油花,还有几片葱花和姜丝。
“爹娘,这几天受罪了,快趁热补补身子。”
于小曼把碗筷摆好了,给爹娘一人盛了一大碗汤,又掰了两个馒头分给他们。
于家二老看着这一桌子东西,半天合不拢嘴。
于父拿着馒头,翻过来掉过去地端详,就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他掰开了一小块,捏了捏。
松软,有弹性。
纯白面的,没掺一点杂粮。
“这……这真是白面馒头?纯白面的?”
“嗯。”
“实心的?没掺苞米面?没掺红薯面?”
“没掺。”
于父又低头看了看那碗汤。
汤是乳白色的,浓稠得很,用筷子搅了搅能挂丝。
他拿筷子夹起一块肉,放嘴里嚼了两下。
眼睛一亮。
嫩、入味。
肉质鲜美,一咬就化,汤汁在嘴里散开来,满嘴都是鲜味。
他在山洞里被关了那么多天,每天就靠几口冷水和一点山匪扔过来的干饼子续命,嘴里寡淡得很。
这一口热汤下肚,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了,暖意从胃里一直蹿到四肢百骸。
于母也尝了一口,眼眶又红了。
不是难过,是庆幸、是感动。
她和于父被掳走之前,家里的粮食就不多了。
两个闺女又是黑五类出身,工分挣得少,在村里处处受排挤。
别的社员一天挣十个工分,她们俩一天最多挣六七个,年底分红分到手的口粮少得可怜。
她在外地的这些日子,白天黑夜地担心两个闺女。
担心她们吃不上饭、担心她们被人欺负、担心她们在这穷乡僻壤撑不下去。
可这一见面,两个闺女不光好好的,面色红润,比走的时候还胖了点。
一到家就是白面馒头、羊肉汤。
日子过得一点不比家里没出事时差。
这怎么可能?
其实这都是刘淑芳的心意。
一听说于家二老今天可能回来,她一早就特意蒸下了一锅馒头,用的是陈向阳从张强那儿换来的雪花白面,揉了三遍,发了两个小时,蒸出来的馒头又白又大又软。
又把中午要喝的羊肉汤盛了满满一大盆,另外还给姐妹俩捎了两条上好的羊腿,让她们留着慢慢吃。
刘淑芳这人心善,又记着于小曼帮着赵铁柱打针、帮着陈向阳包扎伤口的情分。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看出来儿子和于小曼之间的情愫,才对两姐妹格外照顾。
于母按捺不住了,放下筷子,看着于小曼。
“孩子,这么多好东西,你们到底打哪儿弄来的?”
于小曼刚要张口。
旁边于小枝也要接话,嘴巴张了半截,一个字都到嘴边了。
于小曼眼疾手快,用眼神把于小枝按住了。
那眼神很凶的,像刀子似的,刮了于小枝一下。意思很明白:闭嘴,我来说。
于小枝的嘴立刻合上了,乖乖地低头啃馒头。
于小曼面不改色地搪塞道:“这不是我俩在生产队干活勤快嘛,大队为了奖励我们俩分下来的。”
于母皱了皱眉,没吭声。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炕沿上敲了两下。
于父放下了筷子。
两口子对视了一眼。
谁都看出了对方眼里那点压不住的疑窦。
这年月,别说黑五类,就是正经的壮劳力,没日没夜干上半年,也未必能挣下这八个白面馒头、这一大锅实打实的羊肉汤。
生产队分红分的那点东西,能糊口就不错了。
大队奖励?黑五类的闺女能得到大队的奖励?
这鬼话编得也太不走心了。
两口子心里都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但这会儿刚团聚,两个闺女明显不想说,追问下去又怕伤了和气。
于父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什么也没说。
于母看了于小曼一眼,也低下头去吃馒头了。
但这事儿,她记下了。
一顿饭吃完,碗筷收了,灶台擦干净了。于小曼烧了一大锅热水,让爹娘洗了把脸,又找了两件干净衣裳给他们换上。
一家四口坐在炕上唠嗑。煤油灯点着,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
于父和于母被关了那些天,身子虚得很。
吃了顿热乎饭,精神头回来了些,但脸上的疲惫还是掩不住的。
于母的嘴唇干裂得厉害,说话的时候嘴角还会渗出一点血丝。
于父的手腕上全是勒痕,紫红色的,有的地方皮都破了。
女儿既不肯说实话,想必有难处。
两口子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没当场追下去。
但心里头那个问号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