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这字迹,我见过!

王家老大此刻无比后悔。
后悔找了老刀这条线,后悔让老三去山上送信,后悔想用这种法子收拾陈向阳。
早知道是这么个下场,他宁可把那条腿上的仇咽进肚子里。
二弟低着头,缩在板凳上,两只手夹在两腿之间。
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团空气,让屋里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
谁也不敢接半个字。
这屋里的人都清楚,老刀说这话不是吓唬人。
一个身上背着几十条命案的亡命之徒,在他眼里人命就跟蚂蚁似的,多杀几个跟没杀一样。
撂完狠话,老刀又低下头去,从面盆边上拿了根筷子,把盆底剩的一点卤子刮了起来,搁嘴里舔了舔,舌头把筷子舔得干干净净。
吃得有滋有味。
“嗯,弟妹这手艺是真不错。”他抬头冲王红梅竖了竖大拇指,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亲热得跟走亲戚似的,“这面擀得筋道,卤子味儿也正,茄子切得大小正好,肉丁也入了味了,哥哥我就好这一口。我在山上啃了三年的干巴苞米饼子,都快把牙崩了,今天总算吃了顿像样的。”
他把空面盆递到王红梅面前。
“家里还剩多少面?往后这几天,天天给我擀面条。一顿两碗,卤子多放肉丁。我不挑嘴,面条、饺子、馒头都行,但面条最好。有酒的话再搞两口。”
王红梅跪在地上,两条腿跟泥做的似的。
她的脑子这会儿已经转不动了,刚才那股子泼辣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在支配着她。
“行行行,大哥爱吃,弟妹我天天给您做、天天给您擀!肉丁多放!多多地放!要喝酒我让二弟去村里换,保准给您弄来!”
她一边说一边点头,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得飞快。
老刀满意地靠回了墙上,两只手枕在脑袋后面,闭上了眼睛。
“行了,都散了吧。今天我累了,先睡一觉。弟妹你把门关好,窗户也关严实了,别让外面的人知道我在这儿。要是有人来串门,就把人打发走。听见了没有?”
他这话跟下命令似的。
一家人谁也不敢违抗,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屋子。
走路都是踮着脚尖走的,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像是屋里睡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随时会醒过来吃人的猛兽。
王红梅最后一个出来,双手轻轻合上了房门。
她站在门外面,两条腿还在打颤。
一桩本想替大哥报仇、弄死陈向阳的算计,到头来引狼入室、作茧自缚。
老王家非但没要了陈向阳的命,反倒把一尊背着几十条人命、杀人不眨眼的瘟神请进了家门。从此被攥在手心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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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向阳赶到县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冬天的日头短得跟狗尾巴似的,没暖和一会儿就往下沉,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天色就开始发灰了。
他通过李占良联系上了张明。
从国营饭店后门绕过去,穿过一条窄巷子,拐了两个弯,找到了张明常去的那个小院。
张明在县里待了好几年了,除了在县政府的宿舍住之外,还在国营饭店后头的老街租了个小院子。
这地方僻静,平时接待不方便在办公室见的人,就约在这儿。
陈向阳在门口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来。
是张明。
三十多岁的年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剃得干干净净。
长相斯文,但眉宇间带着一股精明劲儿,一看就是在机关里练出来的。
他看见是陈向阳,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在陈向阳右肩上那片血迹上停了一瞬。
棉袄的右半边硬邦邦的,血干了之后变成了暗红色,跟浆糊似的贴在布面上。
左臂上也有一道口子,布条缠着,渗着血丝。
“你怎么来了?伤了?”
“皮外伤,没事。有要紧事找你。”
张明没多问,侧身把门拉开了,让他进来。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边一间是卧室,西边一间当会客室用,中间那间堆着些杂物。
院子里铺着青砖,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立着一把扫帚和一个铁皮簸箕。
屋里烧着煤炉子,暖烘烘的,跟外头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
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冒着白气。
张明给他倒了杯热水,搪瓷缸子,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
两人坐下来。
陈向阳先把深山剿匪的事一五一十报了一遍。
从怎么发现匪窝的线索说起,到怎么联合民兵连进山围剿,怎么进洞,怎么跟老刀搏斗,弟兄们怎么赶到。
然后一直说到人质获救、山匪被俘、老刀只身从岩缝逃脱。
每一个环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时间、地点、人数、伤亡,一概不落。
像在做战后汇报。
前世在部队的时候,每次行动结束都要写行动报告,这套流程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张明越听眼睛越亮。
他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都忘了放下来,茶水凉了都没喝一口。
整个人往前倾着,两只眼睛在镜片后面闪闪发亮,生怕漏掉一个字。
“你是说,老刀那伙人被你们连窝带人端了大半?活捉了十几个?”
“对。跑了老刀一个人,其余全部拿下。人质四个,全部安全救出。山匪缴获步枪两支,手枪一把,猎枪三支,各种刀具若干。”
“四个人质?”
“对。”陈向阳看着他,“其中有于家二老。于小曼和于小枝的爹娘。”
张明的手一顿。搪瓷缸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于家二老。
他从小跟于家姐妹一块儿长大的发小。
听说她们的父母出事之后,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挂着。
在县里托了好几层关系打听消息,一直没什么进展。
现在人救回来了,还是陈向阳带人救回来的。
张明的脸上赞许藏都藏不住。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站了起来。
“好!你小子干得漂亮!”
他来回踱了两步,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意义重大。
县里对老刀这伙山匪下了格杀令,上头催了好几回了。
县公安局那帮人围剿了大半年,连匪窝在哪儿都没摸着。
现在倒好,一个十八岁的农村猎户,带着一帮半大小子和民兵连,把人给端了。
这要是往上一报,逮的逮、毙的毙、人质还安然无恙,那就是实打实的先进典型、剿匪模范。
他这个做秘书的脸上也跟着有光。
县长面前汇报的时候,说起来那也是“我推荐的人,我批的猎户证”。
功劳嘛,大家都沾点,谁也不吃亏。.
“向阳,这件事我会尽快向县长汇报。你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县里不会亏待你。”
张明脸上的笑意正浓着呢。
可陈向阳却忽然敛了笑。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从门缝里瞄了一眼外头。
小院里安安静静的,院墙外面的巷子里也没人经过,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他把门关严了,插上了门闩。
然后转过身来。
张明看着他的动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在机关里混了这些年,这种信号他太熟悉了。
关门,插闩,回身。
接下来要说的事,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
陈向阳走回来,坐下。
然后从贴身的棉袄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双手平平地推到张明面前。
压低了声音。
“张秘书,有样东西,得请您给掌掌眼。”.
张明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张信纸。
纸张皱巴巴的,沾着泥和水渍,看着不起眼。
信封都没有,就光秃秃的一张纸,折了两道。
他展开来。
目光刚扫过头两行字,脸色就变了。
笑意一点一点地从脸上褪去,像太阳落山似的,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越来越深的凝重。
他把信纸凑近了些,对着煤炉子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近来县里动作频繁,闻将进行大规模清剿行动,务必注意。切记低调行事,莫做出头鸟。此番风声甚紧,非比寻常,万不可大意。待风头过后,再图后事不迟。”
看完第一遍,又看了第二遍。
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然后抬起头来,盯着陈向阳。
“这信是哪儿来的?”
“匪窝里搜出来的。老刀跑的时候太急了,只顾着收拾值钱的东西,这封信夹在碎石缝里没带走。”
张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又低头看了一遍。
他在机关里待了好几年,经手的文件不知道过了多少。
县里大大小小的干部写的报告、批示、通知、讲话稿,他都过过目。
有的是他帮着起草的,有的是他帮着修改的,有的是他帮着归档的。
一眼就能掂出这几行字的分量。.
措辞不是大白话。
“切记”“务必”“莫做出头鸟”“待风头过后再图后事”。
引经据典,书面语,带着一股子官腔。
文化水平至少是中学以上,搞不好读过大学。
在七十年代的东北小县城,能写出这种水平文章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公社干部?写不出来。
生产队长?更不用说。
得是县一级的干部。
有一定文化底子,又经常起草文件的那种人。
更要命的是内容。
“闻将进行大规模清剿行动。”
县公安局的清剿部署,机密中的机密。.
这种计划从酝酿到下达,中间经过县长办公会、公安局局长审批、保密办备案,能接触到的人不超过十个。
写这封信的人,不光知道有清剿行动,还知道行动的规模和时间节点。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是道听途说的,是亲眼看到了文件,或者亲自参与了计划的制定。
张明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整个人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拿着信纸的手指紧了紧,指甲都泛了白。
但真正让他心头猛地一跳的,不是措辞,也不是内容。
是那笔字迹。
横平竖直,方方正正。.
撇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习气。
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工整,而是一种长年累月写公文写出来的惯性。
起笔时微微右倾,收笔时带一个不太明显的顿。
“切”字的那一提特别长,“务”字的下面那个力写得有点散。
这种习气是骨子里的东西,练不来也装不出来。.
每个人写字都有自己的小毛病和小习惯,写多了就定型了,改都改不掉。
张明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觉得这笔字眼熟。
很眼熟。
像是在哪份红头文件上见过,又像是在哪张批条上瞄过一眼。
那种感觉很强烈,就像一个名字到了嘴边,偏偏想不起来是谁。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县里的干部。
县长?不是,县长写字龙飞凤舞的,跟这个完全不一样。
副县长?也不像,副县长写字小里小气的,跟这个风格对不上。.
公安局的几个人?
他想了想,攥不准。
张明捏着信纸,沉默了好一阵子。
陈向阳也没催他。
他就坐在那儿,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等着。
前世在官场混了十几年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不能急。
你把东西递过去了,让对方自己消化。.
催得越紧,对方越紧张,反而不利于判断。.
过了大约两分钟,张明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来。
“这信,你还给别人看过没有?”
“没有。就你我两个人知道。连我身边那群兄弟都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张明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陈向阳这时候才把利害一条条摊开。.
“张秘书,这封信如果贸然捅出去,打草惊蛇,那把藏在暗处的伞立马就会和老刀切割关系,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而且这个人大概率是县里的高级别干部,在县里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网不知道有多深。我一个农村猎户,对上县级干部,凶多吉少。”
张明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