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我的脑袋,你摘得动吗?
“大哥残了腿,老三要挨枪子儿,往后这工分谁来挣?就靠二弟一个人?他一天才挣几个工分?一家子七八口人等着吃饭呢!爹娘年纪大了也干不了重活了!咱老王家这日子可怎么过啊!都得喝西北风去!”
她发了半天疯,哭了个天翻地覆,把自己的嗓子都哭劈了。
可渐渐地,她觉出不对劲来了。
屋里竟然静得出奇。
没一个人搭理她。
没人出来拉她,没人出来劝她,甚至连个应声的都没有。
连句“你先别哭了”这种场面话都没人说。
她哭得嗓子都快冒烟了,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家里跟空了似的。
奇了怪了。
按说老三被抓了,一家人不得急疯了?
不得出来商量商量怎么救人?
怎么一个个跟哑巴了似的?
王红梅心里一阵发毛。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从地上爬起来,趿拉着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雪地上也顾不上了,推开了正房的门。
屋里头,一家人板板正正地坐着。
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娘坐在爹旁边,两只手攥着围裙角,攥得死紧,眼神发直,盯着地面上的一个点。
二弟坐在板凳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肩膀高高地耸着,脑袋埋在两肩之间。
连腿上有伤的大哥都挺直了腰杆坐在炕头上,打着夹板的那条腿直挺挺地伸在那儿,另一条腿盘着。
四张脸,一个比一个难看。
愁眉苦脸的,不对,比愁眉苦脸还严重。
是害怕。
是那种见了鬼一样的害怕。
一个个都低着头不吭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不对劲的味道。
王红梅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越看越来气。
“你们几个咋的了?没听见我说老三要完了?还不快想辙救人!老三被王刚押着呢,过两天就拉去县里枪毙了!”
没人接话。
“哑巴了?一个个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老三是你们的弟弟,你们就眼瞅着他被拉出去枪毙不管了?爹!你说句话啊!”
还是没人接话。
老爹的头低得更深了。
王红梅的嗓门又拔高了一个调:“你们到底怎么了!一个个跟掉了魂似的!”
话没说完,她眼珠子一转,忽然灵光一闪。
她觉得自己想出了一条妙计。
她几步凑到大哥跟前,蹲下身子,一只手撑在炕沿上,另一只手拍了拍大哥的胳膊,压低了声音。
“大哥,你那朋友不是县里点名要抓的通缉犯吗?身上背着几十条命案的那个?”
大哥的脸色猛地一变。
嘴唇抿得发白,两只眼珠子朝旁边瞟了一下。
王红梅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下去,越说越兴奋。
“要不你想法子把他约出来,咱给他拿住,扭送县里去!用一个通缉犯换咱老三,一命抵一命,县里头总该答应吧?那人身上背着几十条命案呢,县公安局悬赏都悬了好几年了。咱要是能把人送过去,不光能换老三出来,没准还能落点赏钱呢!”
她说到“赏钱”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都发了亮。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县里悬赏捉拿通缉犯,咱把人给他送去,这是立功!立了功还能不放老三?”
话音还没落。
大哥猛地咳了两声。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从胸腔底下翻上来的、憋了半天才爆出来的咳。
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打着夹板的那条腿都跟着抖了一下。
他的脸色铁青铁青的,额头上的青筋蹦了出来,拧成了一条条蚯蚓。
然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每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出来的。
“红梅!快把你那张破车嘴给我闭上!别再说了!”
王红梅被大哥这一喝,非但没收声,反倒来了劲。
她的脾气就这样,你越吼她她越来劲。
在王家这几个兄弟面前,她从来就是说一不二的主儿,大哥残了腿更是管不了她。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两只手往腰上一叉,脖子一梗,那股子泼辣劲儿又上来了。
“大哥,你还有没有个当大哥的样儿?今天这事要不是你找的那帮二五眼把事儿办秃噜了,老三的命能搭进去?你说你找的那叫什么朋友?道上混的?混成这样还好意思叫道上的?一窝匪徒连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都打不过,还被人家一锅端了,这叫什么?这叫废物!”
大哥的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的右手攥住了炕沿,指关节咔咔响。
王红梅根本不给他机会,嘴皮子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地往外扫。
“出了事不想着救人,倒先来堵我的嘴!老三不是你亲弟弟?还是你怕事?我看咱们王家的男人就没一个带种的!爹你也是,坐那儿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一声不吭,你是不是哑巴了?你小儿子要被拉出去枪毙了你知道不知道?”
老爹被点了名,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娘坐在旁边,两只手攥着围裙角不停地绞,绞得布都快拧成了麻花。
二弟在旁边使劲拽王红梅的衣角:“大姐,你快少说两句吧……”
“少说两句?凭什么少说两句!”王红梅一把甩开二弟的手,声音又尖了半个调,“你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当鹌鹑,就我一个人着急老三的命,我倒成恶人了?合着这一家子就我一个人是人,你们都是木头桩子?”
她正要扭头冲二弟接着发作。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样东西。
不对,不是东西,是人。
炕头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之前她光顾着哭闹了,压根没注意到炕头角落里还有个人。
那人背靠着墙坐着,缩在阴影里,不声不响的。
那人面前搁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面条。
就是她刚才在灶房里亲手擀的那锅面。
茄子肉丁卤子浇在面上,油汪汪的,香味直冒。
那人正端着面盆子,筷子挑起一大筷头面条,低着头吸溜着往嘴里送,吃得有滋有味。
吸溜声在安静得出奇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吸溜。
吸溜。
吸溜。
王红梅的大脑停摆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声音一下子就卡住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眼。
那个人,她不认识,脸生得很。
四十来岁的样子,个头不高但精瘦,两个颧骨高高凸起来,眼窝深陷,一双三角眼,皮肤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
脸上有一道从耳根子拉到下巴的旧疤痕,粉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看着就不是善茬。
他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半新棉袄,脚上蹬着一双军用棉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
就这么大模大样地坐在王家的炕头上,端着她亲手擀好的茄子肉丁面吃。
吃得还挺香。
王红梅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耳朵边上敲了一口大钟。
两条腿又软了,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屁股磕在门槛上,疼得呲了一下牙,但这会儿她顾不上疼了。
“你、你是谁?”
她的声音发颤,跟破了的风箱似的,漏着风。
那人没急着回答。
他不紧不慢地又吸溜了一口面条,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又夹了一块茄子,放嘴里嚼了嚼。
吃完了,这才抬起眼皮来。
一双三角眼扫了王红梅一下。那目光冷得跟刀子似的,但嘴角挂着一丝笑。
皮笑肉不笑的那种。是那种杀人之前才有的笑。
“哟,这就是弟妹呀。”
他放下面盆子,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
语气不紧不慢的,跟在自己家拉家常似的,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
“弟妹这脾气够冲的啊。在外头我都听见了,这嗓门,全村都能听着吧?不错不错,中气足。”
王红梅的嘴巴一开一合的,像条缺了水的鱼。
那人抬了抬下巴,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不瞒你说,我就是你刚才嘴里那个'二五眼',道上人称‘老刀’。”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像是有人拿了一桶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爹娘的脸刷地白了。
大哥两只手死死地攥着炕沿,指节发了白,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了。
二弟把脑袋低到了胸口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没了。
那人却跟没事人似的,还往下说。
“山里头冷啊,又断了粮。我那些朋友被人一窝端了,我寻思着来弟妹家借住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走。我原来帮过你大哥不少忙,这个面子,还是应该给的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挺好似的。
可这每一个字落在王红梅耳朵里,都跟铁锤砸在脑门上一样。
她回过味来了。全回过味来了。
自己刚才那番话。
“拿通缉犯换老三”的毒计。
当着这个人的面,一字不落,全抖搂了出去。
这个人,就是大哥道上那个“朋友”。
就是老刀。
就是县里点名要抓、身上背着几十条命案的通缉犯。
她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土黄色。
两条腿跟面条似的,瘫在地上怎么也使不上劲。
老刀把腿一翘,盘在炕上,双手往膝盖上一搁,慢悠悠地把话挑明了。
他盯着瘫在地上的王红梅,三角眼里的笑意不减,但那笑意跟温度没有半毛钱关系。
“弟妹是想拿哥哥我这颗脑袋,去换你家老三,是吧?”
王红梅的嘴唇哆嗦得跟筛子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刀不催她。
他从面盆里捞起最后一筷头面条,吸溜着吃完了,把面盆往炕桌上一搁,拿手背擦了擦嘴,打了个饱嗝,还挺响的。
然后他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腿上,像个私塾先生似的,不紧不慢地开口。
“哥哥我这人吧,有个好处,讲道理。”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左右摇了两下。
“弟妹的想法我能理解。亲弟弟要被枪毙了,当姐的着急,人之常情嘛。你想找个值钱的人去换他,这思路也没错。”
他顿了顿,三角眼眯了眯。
“我这颗脑袋值多少钱来着?县里悬赏了不少现钱是吧?你要是真有这本事,摘得动,哥哥这颗脑袋随时让你摘。你摘了我的脑袋往县公安局一送,老三的事不在话下,说不定还能立一功,弄个锦旗回来挂墙上。”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
屋里五口人连呼吸都不敢了。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丝一缕都不动。
老刀的话锋一转。
声音没变,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还是那个拉家常的腔调。
但眼睛里的笑意,在这一瞬间,冻成了冰。
“可你要是没这本事,还动了这心思……”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王红梅身上移开,扫过炕沿上的老爹老娘,扫过板凳上的二弟,最后落在大哥脸上。
一个一个地看。
每看一个人,那个人的身子就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似的。
“那我就先把你们一家五口的脑袋,一个一个卸下来,当球踢着玩。”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不紧不慢。
每个字的音量都差不多,跟在菜市场谈白菜价格似的。
没有暴怒,没有咬牙切齿,没有面目狰狞。
就是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让人害怕。
因为你能感觉到,他不是在吓唬人。
他是真的能做到,而且做起来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屋里五口人面如土色。
老爹的嘴唇抖成了筛子,两只手在棉裤上搓来搓去,搓得裤腿都起了毛球。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求饶,比如解释,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老娘早就瘫软在炕沿上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全是恐惧。
她的右手在不停地发抖,抖得连围裙角都攥不住了。
大哥一只手死死攥着炕沿,另一只手攥着被角,指关节咔咔作响。
脸上的肌肉拧成了麻花,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在冬天的屋子里冒着冷汗。
但一个字都不敢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