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这封信,是把钥匙

老三嘴里不停地往外吐血水和碎牙碴子,满嘴的牙掉了好几颗,有的连根拔起,有的折成了半截,零零散散地掉在雪地上,混着血水和口水。
地上的雪被踩得稀烂,到处是深红色的血渍。
棉袄被踹开了前襟,露出里头瘦得能数肋骨的身板子,胸口那块塌了一点,肋骨怕是也断了一两根,呼吸的时候胸口跟着起伏,每伏一下就疼得脸上的肌肉抽一下。
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
王刚和几个民兵袖着手站在旁边,谁也没上前去拦。
这时候谁敢拦?
拦了就是替叛徒说话,就是在村里找不痛快。
这口气不让大伙出出来,以后民兵连在村里的威信也打折扣。
怎么也得让大伙先把这口憋了几年的恶气撒透了。
王刚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在民兵连干了这些年,这种事不是头一回处理了。
拦早了,村民觉得你护着坏人,对你有意见。
拦晚了,人打死了往上头不好交代。
得掐准时候。
他一直在旁边数着,默默估算着王老三还能扛多久。
眼瞅着王老三已经被打得缩成一团,连滚带爬的力气都没了,头发上、棉袄上全是血和雪水混在一起的稀泥,嘴里呼噜呼噜地冒着血泡,意识都有点模糊了。
再打下去,真要出人命。
王刚这才慢悠悠地踱上前去。
“大伙儿先冷静冷静!”
他伸出两只手往下压了压,嗓门不大但中气足,在喧闹的人群里穿了过去。
动手的人停了一下,但还有几个拳头没收住。
“听我说!”王刚又提高了声音,“这小子是该打,但要是死在各位手里,往上头不好交代。出了人命县里是要追查的,到时候反倒给各位添麻烦。放心!过两天我就把他和这帮山匪一块儿押到县里去受审,到时候铁定判他个枪毙!”
枪毙。
这两个字一出来,人群里的动静一下子就小了。
枪毙比打一顿管用。
打一顿打完了人还活着,枪毙就不一样了,一颗花生米下去,彻底干净。
“枪毙好!枪毙好!”
“活该枪毙!”
“早该毙了!拉到河滩上打靶去!”
村民们悻悻地停了手,一个个还在骂骂咧咧的,但拳头总算是收回去了。
几个打得最凶的汉子甩了甩手上的血,两只手都红的,往后退了两步,还不忘往王老三的方向啐了口唾沫。
王老三瘫在雪地上,蜷成一团,像坨烂泥。
浑身上下冒着热气,那是血的温度,在冰冷的空气里腾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也就在这空当,人群里一个村妇扭过头来,一眼瞅见了瘫在人群外围雪地上、面如死灰的王红梅。
王刚把村民冲王老三的火给压住了,可这股没处发泄的怒气,就跟塞满了火药的炮仗,引信已经点了,不炸不行,只是换了个方向炸。
那村妇一眼瞅见王红梅,嘴巴张得老大,扭头冲身边的人嚷了一嗓子:“嘿!你们看那是谁?那不是王老三的姐,王红梅吗?”
这一嗓子跟在人堆里扔了颗石子似的。
刷刷刷地,好几颗脑袋一齐转了过来。
王红梅还坐在雪地上呢。
屁股底下的棉裤已经被雪水浸透了,从里凉到外,整个人像霜打了的茄子,蔫了吧唧的。
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没了血色。
那村妇几步冲上前去,站在王红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燃着火,嘴角往下撇着,鼻孔里出着粗气。
然后,“呸”地一口。
一口浓痰结结实实地糊在了王红梅的脸上。
王红梅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唾沫从她的额头上顺着鼻梁往下淌,黄绿色的,混着口水。
她连擦都没擦,愣在那儿跟傻了似的,眼珠子呆呆地瞪着前方。
那村妇叉着腰,破口大骂。
“你们老王家就没一个好东西!怪不得能养出王老三这种货色,一家子没一个干净人!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这个当姐的就是个祸害精,教出来的弟弟能好到哪儿去?”
她越骂越起劲,手指头戳着王红梅的脑门,一下一下的,每戳一下王红梅的脑袋就往后仰一下。
“你弟出卖乡亲得的那些好处,你这当姐的是不是也分了一份?啊?他拿回家的那些钱,你是不是帮着花了?你们一家子都是吃人血馒头的!”
这话跟点着了引信一样。
村民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先前打王老三的那股子气还没消呢,现在又找着了新的出口。
“说得对!老王家那一家子就没个好东西!”
“王红梅平时在村里横不横?一张破嘴逮谁骂谁,原来是有匪徒撑腰呢!”
“你弟给山匪当眼线,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别装无辜了!你也是帮凶!”
“对!打她!老王家男男女女一起打!”
七嘴八舌的,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把王红梅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个壮汉撸起了袖子,拳头攥得咯吱响,那架势明摆着就是要动手了。
旁边的人一看有人带头,也跟着蠢蠢欲动,有的已经把脚往前迈了半步。
王红梅哪里还顾得上地上的老三。
她的求生本能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连滚带爬地从雪地里爬了起来,棉裤上糊满了雪泥,鞋也歪了一只,半个脚后跟露在外头,她顾不上了。
两条腿跟筛糠似的,扶着墙根子就往外跑。
一边跑一边回头瞄,身后追上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伸手要揪她的头发,她脖子一缩,险险地躲了过去,几根头发被扯断了也没感觉到疼。
有人踹了她屁股一脚,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硬是靠两只手撑了一下地面才没趴下去。
“跑啥跑!有脸干没脸认?”
“站住!别让她跑了!”
她这辈子跑过最快的一次,大概就是今天了。
平时在村里叉着腰逮谁骂谁的泼辣劲儿全没了,跟丧家犬似的,连摔带跌地往家跑。
脚底下的雪被踩得滑溜溜的,她摔了两个跟头,爬起来接着跑。
后面追了一阵的人也没真追到底,跑了几十步就散了。
他们跟王红梅之间不至于有什么血海深仇,打王老三是出气,打王红梅嘛,虽然觉得她活该,但到底不像对叛徒那么恨。
再说了,打个女人传出去也不好听。
王红梅一路跑回了家。
一头撞开自家院门,差点把门板撞飞了一扇。
门槛上的雪被她踢得四处飞溅,她连鞋都踹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冲进了院子里。
她再也绷不住了。
扯开那条天生就大的嗓子,哭丧着就往屋里嚎。
“爹娘!大哥!二弟!坏了!坏大事了!老三他,让民兵连给抓走了!抓走了啊!”
声音又尖又劈,跟杀猪似的,震得窗户纸都跟着颤。
隔壁人家的狗都被吓得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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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陈向阳正走在去县城的路上。
他把被绑的人质和抓获的山匪一路护送回了村,该安顿的安顿了,该交接的交接了。
王刚那边已经把山匪看押起来了,人质也有人照应着,短时间内不会出什么岔子。
他跟赵铁柱、二栓子几个人交代了一声,让他们先回去歇着,自己一个人悄悄出了村。
没带人。
有些事,人越少越好。
他心里压着一桩比押解山匪更要紧的事。
那封信,在匪窝里搜出来的那封密信。
信封脏兮兮的,被人踩了不知道多少脚,还沾着泥和水渍。
老刀跑的时候太急了,只顾着收拾值钱的东西,金银细软、粮食票证,能装进包里的全装了。
一封破信自然不在他的收拾范围之内。
可就是这么一封不起眼的信,在陈向阳眼里,比那洞里所有缴获的东西加在一起都值钱。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路上没什么人。
冬天的下午,日头一偏西,温度就跟掉进冰窟窿似的往下坠。
北风顺着山沟子灌过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陈向阳紧了紧领口,缩着脖子走。
右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被风一吹更疼了,但他顾不上这个。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但字里行间透着的东西太多了。
先说字。
毛笔字,方方正正,横平竖直,撇捺之间带着顿挫。
再说措辞。
“切记”“务必”“莫做出头鸟”“待风头过后再图后事”。
引经据典,措辞讲究。
不是大白话,是文绉绉的书面语,带着一股子机关公文的味道。
搁在公社干部里,能写出这种水平文章的人,十个里面找不出一个。
得是县一级的干部,才有这个文化底子。
但最关键的,是内容。
“闻将进行大规模清剿行动。”
这种消息是机密中的机密。
县公安局的清剿部署,从计划到执行,中间经过了多少道关口?
参与制定计划的都是什么级别的人?
陈向阳在心里一个一个地排。
一个公社的小干事?不可能知道。
一个生产队的队长?更不可能。
一个普通老百姓?做梦都轮不到他。
能接触到这种机密信息的,至少是县一级的干部。
有一定级别的人,能碰机密文件的人。
而且十有八九出在公安系统。
因为只有公安系统的人,才能第一时间接触到清剿部署的详细计划。
陈向阳前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
台上是干部、台下是土匪的事儿,他亲眼见过不止一回。
那种人精明得很,平时一身正气,开会念稿子比谁都响亮,背地里伸手比谁都快。
白天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晚上给土匪送消息,两边通吃,左右逢源。
他越琢磨越觉得不简单。
甚至隐隐疑心:这把伞,会不会跟刘德贵有牵连?
但这些都是推测。
目前手里只有一封信。
一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的信。
可眼下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
这封信怎么用?
如果贸然把它捅出去,打草惊蛇,那把藏在暗处的伞立马就会销毁证据,甚至可能反咬一口。七十年代,一个农村猎户小队长得罪县公安局的大领导?
那是找死,人家随便给你扣个帽子,投机倒把也好,流氓罪也好,阶级异己也好,轻的劳改,重的枪毙,你连喊冤的地方都找不到。
这封信攥在自己手里,不过是一张废纸。
但到了能识得县里笔迹的人手里,就是一份能要人命的证据。
用好了,说不定有奇效。
远比从老刀手里夺那点钱财值钱。
他想到了一个人。
张明。
县长秘书张明。
自打那回张明下乡,撞见于家姐妹原是自己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又拍板替陈向阳办下了猎户证、持枪证、组起了猎户小队,两人之间便有了几分别人没有的交情。
张明在县里待了好几年了,经手的文件不知道过了多少,各级干部的字迹、行文风格,他比谁都熟悉。
这封信拿给他看,或许能认出是谁写的。
陈向阳把信折得方方正正,揣进贴身的棉袄内兜,揣得和小虎那只小木风车挨在一处。
一冷一软,贴着胸口。
一个是他要找的人,一个是他要查的真相。
他伸手按了按,确认妥帖了,加快脚步直奔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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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大院。
王红梅一屁股坐在自家院子里,两条腿盘在雪地上,连哭带嚎。
哭声传出去二里地都能听见,隔壁人家的鸡都被吓得扑棱起来了。
“大哥呀!你那道上的朋友是从哪儿找的?一点儿都不靠谱!连个毛没长齐的陈向阳都收拾不了,还好意思找咱家要粮食!上回老三拿了咱家十斤苞米面,就这水平?”
她一边哭一边骂,涕泪横流的,鼻涕拉成了丝,也顾不上擦。
棉袄上沾满了雪泥,头发散了大半,一缕一缕地糊在脸上。
“这下倒好!陈向阳的命没要着,反倒把咱老三的命搭进去了!王刚都放话了,过两天就把老三拉去县里吃花生米!吃花生米你懂不懂!那就是枪毙!”
她越哭越来劲,嗓门越扯越高,跟泼妇骂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