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张叔的小卖部

马三灰头土脸地被刘德贵赶出了办公室，脸上的巴掌印还火辣辣地疼，耳朵眼儿里嗡嗡响个不停，嘴角那道口子一咧嘴就钻心地疼。
他在大队部门口站了一会儿，使劲揉了两把脸，疼得龇牙咧嘴。
妈的，这耳光扇得真不轻。
但马三这人有个特点，他怕刘德贵怕得要死，但一到外面，脑子就活泛得很。有些人是被打了就怂了，马三不是。他是被打了之后反而会琢磨怎么把场子找回来的那种人。
他在村口踱着步子，两只手揣在棉袄袖口里，缩着脖子，脑袋跟拨浪鼓似的转来转去。
三天。
刘德贵给他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必须把那张五十斤的粮票追回来。
追不回来？
马三打了个寒噤。
追不回来的后果，他不敢想。
刘德贵那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今天还叫你兄弟，明天就能把你发配去挑大粪。
马三在心里把那五张粮票掰开了算。
一斤、一斤、一斤、一斤，加一张五十斤。
四张小的，加起来也就四斤粮食，关键是那张五十斤的大票被陈向阳赢了去，越想越心疼。
马三越想越烦，一脚踢飞了路边一块冻硬的土坷垃。
但紧接着，他的眼珠子突然定住了。
等等。
五十斤。
五十斤是什么概念？
这面额太大了。
在村里，一般人家一个月的口粮都不够五十斤，拿什么跟陈向阳换？
换句话说，陈向阳拿着这张大票子，在村里就是废纸一张。
他买不了东西，换不了粮食，谁也找不开。
再想办法把进城的介绍信卡死，让这小子没法去城里的供销社换粮食。
那他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去赶集。
镇上赶集的时候，有专门倒票的贩子，大票换小票，小票换粮食，各取所需。
马三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终于想到了。
只要陈向阳拿着这张大票去赶集，他就提前在集上埋伏好。
等这小子一动手换票，当场把他扣住，往他头上扣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
投机倒把！
这年头这四个字比杀人放火还吓人。
轻则批斗游街，重则发配劳改，板上钉钉的铁帽子，谁戴上谁完蛋。
陈向阳他爹就是前车之鉴。
一袋面的事儿，愣是被刘德贵做成了大案，批斗了一星期，发配劳改。
这回再把““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上去，那就是罪上加罪，陈向阳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身。
到时候，那张五十斤的粮票自然而然就追回来了。
不光追回来，还能在刘德贵面前立一大功。
马三越想越觉得稳当，方才被扇出来的窝囊劲儿消散了大半。
他甚至哼起了小调，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嘿，还是自己聪明。
回头跟刘德贵交代一声，就说正在盯着，已经有了眉目。
先把这三天糊弄过去，等赶集那天来个瓮中捉鳖，万无一失。
至于陈向阳会不会不去赶集？
马三压根不担心。
五十斤的大票子，在村里没人找得开。
这小子家里穷得叮当响，他不去赶集换零，这张票就是张废纸。
他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呢，他能不急？
……
陈向阳不知道马三正在村口琢磨他。
他从怀里掏出那五张粮票，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又看了一遍。
四张一斤的，一张五十斤的。
四张小的好办，在村里就能换成实粮。
五十斤那张大的，先搁着，回头再想办法。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这四张小票换成吃的。
今天原本是出来打猎的，后来碰上赵铁柱那档子事，兔子全给了于小曼姐妹俩了。
自己空着手回去，娘和妹妹今晚就没啥正经吃食，耽搁不得。
陈向阳把粮票揣好，脚步一转，径直朝村东头张强家走去。
张强是生产队的采购员，常年出村进城跑采购，手里过的东西多。
久而久之，他在自家腾出一间小屋子，搞了个地下小卖部。
说是小卖部，其实就是个““通融站””。
谁家有多余的粮票布票想换点别的，或者缺点什么急用的东西，就悄悄摸到他这儿来。
这在村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但没人往上报。
原因很简单——谁家没有个三灾八难的时候？
今天你举报了张强，明天你自己有了难处，上哪儿找人通融去？
再说了，这年头，有些东西有钱你也买不着，没票没关系，你什么都弄不到。
张强那个小卖部虽然不起眼，但在村里的作用比供销社还大。
陈向阳走到张强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
屋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慵懒的声音。
“陈向阳。”
里头沉默了两秒。
“进来吧。”
陈向阳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不大，靠墙摆着一排木架子，上头搁着些零碎物件：几包火柴、两卷棉线、一小袋盐、几块香皂。
角落里还有两口面袋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囤的粮食。
张强坐在炕沿上，嘴里叼着一根旱烟，看见来人是陈向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陈家的情况，村里谁不知道？
男人被发配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就靠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过日子。
这种人上门，十有八九是来借东西的。
借粮食。
张强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始盘算怎么把人打发走。
赊账的买卖他不做，白借的更不干。
他虽然手里过的东西多，但那都是靠关系和门路赚来的，不是天上掉的。
他刚要开口说“最近手头也紧”，陈向阳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三张粮票，利利索索地往桌上一搁。
张强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低头一看——三张，都是一斤的，崭新崭新的，连个折痕都没有。
他的眼睛当即亮了。
“哟！”张强把旱烟往炕沿上一磕，站起来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向阳啊！快坐快坐！这大冷天的，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给你烧壶热水。”
陈向阳看着张强脸上的变化，心里头冷笑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这就是人性。
一张粮票拍上去，比什么话都好使。
“张叔，我想用粮票换点东西。”陈向阳也不废话，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