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等他一死,吃他绝户!

王家大院。
灶房里雾气腾腾,大铁锅底下烧着劈柴,烟囱冒出来的白烟被北风一吹,歪歪扭扭地散了。
王红梅把袖子撸到肘弯上头,露出两条白面一样粗的胳膊,手里一根擀面杖,在案板上来来回回地碾。
面团在她手底下越摊越薄,薄得能透光,她擀得起劲,嘴里还哼着小曲儿,调子都是跑的,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好心情。
今天这日子,值得高兴。
值得大高兴。
二弟蹲在灶台另一边剁卤子,菜刀剁得当当响,案板底下掉了一圈碎沫子。
卤子是茄子肉丁的,虽说肉丁放得不多,但搁在这年头,能往卤子里加肉丁的人家,十个里头找不出一个来。
普通社员一个月挣的那点工分,换了口粮只够一家人喝稀粥的,哪还有余力吃肉?
别说肉丁了,就是肉汤拌饭都算改善伙食了。
王红梅头也没抬,嘴角翘着:“二弟,你那卤子剁细点,你大哥牙口不好,上回那颗后槽牙松了,嚼不了大块的。”
“知道了大姐。”二弟应了一声,手底下的刀更勤了些,剁得碎碎的。
王红梅擀了几下面,忽然停住了,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两只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回头冲二弟压低了声音:“今天这日子好啊,这下你大哥的仇可算能报了!”
二弟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随即又剁了起来,嘴上跟着附和:“得亏咱老王家有大哥撑着,大哥人脉广、道上有朋友,要不就陈向阳那小子,咱还真治不了他。”
王红梅一提“陈向阳”三个字就来气。
她把面团往案板上狠狠一摔,牙齿咬得咯吱响:“这小瘪犊子,把你大哥正值壮年的腿弄断了,这辈子都不了地,家里大半工分都指着你大哥挣呢!咱要他一条命,不过分。”
她越说越气,拿拳头往案板上锤了一下。
“现在倒好,你大哥躺炕上起不来,工分谁挣?一家子七八口人等着吃饭呢!光靠你和老三那点工分够干啥的?连苞米面都分不到几斤!”
二弟小声附和:“可不是嘛,大哥一受伤,咱家可算是塌了半边天。”
“还不止呢!”王红梅声音又拔高了半截,“陈向阳那小子,这几个月在村里蹦?得多凶?又是打猎又是拉人,赵铁柱那帮混小子全归了他,连县里的李占良都跟他搭上了线。他要是再蹦?两个月,咱村里谁还能治得了他?”
二弟放下菜刀,也凑了过来,声音压到了最低:“大姐,三弟临走前特意说了,不会让那小子死得痛快。”二弟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先抓住,好好折磨一通,让他知道得罪咱老王家是啥下场。折磨够了,再弄死。”
王红梅听了这话,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你三弟这人别的不行,心狠手辣这一条倒是有点男人样。”
她点了点头,又心疼起来,叹了口气:“你三弟这几天遭老罪了,在山上蹲了三天的点,白天冻、晚上更冻,手指头都起了俩冻疮,回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人也瘦了一圈。一会儿面下好了,把最大那碗茄子肉丁面给他留着,让他好好补补身子。别人少盛点,省着吃。”
“行嘞。”二弟应着,又抄起菜刀剁卤子。
王红梅重新拿起擀面杖,这回擀得更卖力了,一边擀一边在心里盘算。
陈向阳一死,他手底下那帮兄弟自然作鸟兽散。
赵铁柱、二栓子、王大强、狗蛋,哪个不是看在他能打猎、能弄来肉的份上才跟着混的?
大哥一没了,谁还跟着谁?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到时候陈家就剩个寡妇带个四岁的小丫头片子,连条像样的狗都没有。
男人被发配了,大儿子死了,谁来撑门户?
正好吃他个绝户。
陈向阳这些日子攒下来的家底,存的肉、存的粮、存的现钱,一股脑全弄回来。
听说那小子光卖熊皮就挣了一百多块现钱,加上存的那些肉和粮食,加在一起少说也值个三四百块。
这笔账,王红梅算得门儿清。
他不是能打猎吗?不是跟县里的李占良搭上了线吗?不是有猎户证、持枪证吗?
人一死,这些东西就是废纸一堆。
猎枪归公家,证件作废,肉和粮食嘛,谁抢到是谁的。
她越想越美,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擀面杖都快飞起来了。
二弟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大姐,不过人家陈钢还不知道死没死呢,万一人回来了……”
王红梅白了他一眼,一句话就给顶了回去:“发配边疆,这辈子都回不来!你以为发配是进城赶集呢?大雪天的,从这儿到边疆那条路有几千里地,不是猛匪就是猛兽,山路十八弯,冻死饿死的多了去了!就算没冻死饿死,到了建设兵团那也跟坐牢没两样,一辈子翻不了身,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二弟被堵得没话说,低头继续剁卤子。
王红梅把面切好了,细细的面条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白生生的,看着就有食欲。
她往手心里搓了点苞米面粉防粘,抖了抖面条,一根一根分开了。
卤子也好了,茄子肉丁的,铁勺子翻了两遍,酱油的香味混着肉香,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可老三迟迟不回来。
面条没法下锅,下早了坨了就不好吃了,得等人到了现煮现吃。
王红梅等了一阵子,在灶台边来回踱了好几圈,有些不耐烦了,把围裙解下来往灶台上一扔:“怎么还不回来?不是说今天一早就动手吗?就算在山上耽搁一会儿,这会儿也该下来了吧?”
二弟也说不上来:“三弟说了在山上蹲点等着的,今天天一亮就动手,按理说这个时辰该下山了。是不是路上耽搁了?”
“耽搁个屁,他又不是第一回走那条山路了。”
里屋传来一声咳嗽,紧接着是大哥亢奋的声音,中气倒是挺足的:“红梅!别在那儿磨磨蹭蹭的了!快去村口看看老三回来没!”
大哥躺在炕上,腿上打着夹板,棉被盖到胸口,虽说下不了地,但这两天精神头反倒好得很。
自打三弟说联系上了自己道上的朋友,能帮着收拾陈向阳,大哥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催。催了三天了,恨不得自己拄着拐棍上山去看。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王红梅应了一嗓子,围裙都没顾上系回去,脚上趿拉着棉鞋就往外走。
刚出了院门,还没走几步呢,就听见前面胡同口有两个村妇在那儿嘀嘀咕咕。
那俩人穿着花棉袄,一人抱着个搪瓷盆子,像是去井台打水的半道上碰见了,说话声音不大不小的,但架不住王红梅耳朵尖,拐着弯的话都能听见。
“听说没有?今儿个民兵连一个不剩,全进山剿匪了!”
“真的假的?我一早咋没听着动静呢?”
“真的!天还没亮就出发了!王刚亲自带的队,连民兵连的枪都拉出来了,步枪、猎枪全带上了,我当家的一早就跟着去了。”
“那阵仗可不小啊!那陈家那小子呢?陈向阳去了没有?”
“陈向阳?他也去了!还带着赵铁柱他们,二三十号人一块儿进的山!浩浩荡荡的,好大一支队伍。”
“那可够厉害的,这回有好戏看了。”
王红梅的脚步猛地一顿。
像是踩了个钉子。
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愣在那儿,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挪不动了。
怎么这么巧?
偏偏赶在老三进山的这天,民兵连也进山剿匪了?
老三可是在山里头给那帮土匪当眼线的。
要是民兵连剿匪的时候碰上了老三……
民兵连剿匪,陈向阳带人进山,老三跟匪帮在一块儿……
王红梅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
她站在胡同口,两只手攥着围裙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冷风灌进她的脖领子里,她打了个哆嗦,但这会儿她感觉不到冷。
她的脑子里全是各种最坏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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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红梅心里发慌,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回去告诉大哥。
可她刚转过身,脚还没迈呢,就听见村东头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先是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隔着几条胡同听不太真切。
接着几个孩子蹦蹦跳跳地从那头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嗓门比村口的大喇叭还响:“王叔回来了!还押着一帮坏蛋!”
“快去看呀!民兵连抓了好多人!”
“土匪!抓了一串土匪!绑成蚂蚱了!”
孩子们跟疯了似的,从王红梅身边嗖嗖地跑过去,棉袄的下摆都飞了起来,脚底下踩得雪沫子四溅。
王红梅愣了半秒。
她顾不上回去报信了,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就跟了上去。
不去看一眼,她不放心。
到底抓了谁?老三在不在里头?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两条腿哆哆嗦嗦地往村口走,但脸上还得装出一副跟旁人一样看热闹的样子,挤出一丝笑来,看着比哭还难看。
村口已经围了一大帮人。
男女老少都有,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人声鼎沸的,跟过年赶大集似的。
有站在前头的,有踮脚尖的,有爬到院墙上蹲着看的,还有个半大小子骑在树杈上,两条腿晃荡着。
整个村口热闹得跟炸了锅一样。
王红梅踮着脚尖往里头瞅,脖子伸得老长。
中间是民兵连长王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腰里别着手枪,走在队伍最前面,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的步子迈得又稳又大,军大衣的下摆随着步子一摆一摆的,那架势像是打了胜仗凯旋的将军。
他身后跟着十来个民兵,荷枪实弹的,一个个挺胸抬头,走起路来脚底板砸得雪地咚咚响。平时这帮民兵在村里也就是站站岗、巡巡逻的,今天可算是真刀真枪干了一票大的,一个个精神头十足。
民兵们中间押着一串人。
一串灰头土脸、五花大绑的山匪。
这帮人被麻绳捆成一串儿,跟栓蚂蚱似的,一个拽着一个,走路都打晃。
有的绳子勒得太紧,手腕上勒出了深红色的印子。
脸上糊满了泥和血,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衣裳破破烂烂的,有几个棉袄都被撕开了口子,露出里头脏兮兮的棉花套子,跟一群讨饭的叫花子差不多。
这帮人低着头,谁也不敢抬头看两旁的村民。
因为两旁站满了恨他们恨到骨子里的人。
村里人对这帮祸害积攒的怨气,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这伙山匪藏在深山里好几年了,年年祸害周边村子。
进城办事的人被截道抢劫,上山采药的被打个半死,有两回甚至绑了人要赎金,要不到就撕票。
村里人出趟远门,都得提心吊胆的,走路贴着大路边走,揣着棍子壮胆,有的甚至走夜路都得两三个人结伴,生怕被截道。
因为他们,方圆几十里的老百姓过了好几年提心吊胆的日子。
现在,这帮畜生终于被抓了。
一个老大爷拄着拐棍站在路边,浑浊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那串山匪,嘴巴蠕动了半天,攒了一口浓痰,“呸”地一声啐到领头那个匪徒的脸上。
那匪徒低着头,动都不敢动一下。
老大爷还不解气,又“呸”了一口,这回啐到了第二个人的后脖梗子上,黄绿色的痰迹顺着脖子往下淌,那人缩了缩脖子,一声不吭。
几个半大小子弯腰从路边捡石子,照着那帮匪徒的脸就扔。
石子不大,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头,但打在脸上也疼得很。
啪、啪、啪!
好几个匪徒被砸得嗷嗷叫,但被绑着手脚没法躲,只能缩着脖子扛着。
有一个被砸中了鼻梁,血立刻就冒出来了,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淌。
“打得好!往脸上砸!”
“这帮王八蛋也有今天!”
“我家去年被截的那两袋粮食,就是这帮狗日的干的!那可是一家人半年的口粮啊!”
“还有我家的驴!给我家毛驴宰了吃了!连骨头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