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谁在通风报信?
赵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
“啥玩意儿?”
他认得几个字,但这封信上的措辞对他来说太文绉绉了。
什么“闻将”“切记”“莫做出头鸟”“再图后事”,他看了半天跟看天书似的。
“向阳哥,上面写啥了?看得我脑仁儿疼。”
二栓子也探过脑袋来,瞅了一眼,更是一脸懵。
“这啥呀?跟公社贴的告示似的。”
陈向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分析这封信。
先看笔迹。
毛笔字,方方正正。
在七十年代的东北农村,识字的人本来就不多。
全村四百多口人,能读会写的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人的文化水平也就是能认几个常用字、歪歪扭扭地写自己名字的程度。
能用毛笔写出这种水平的字的人,少之又少。
村里的赤脚医生李大夫会写两笔,但他那字跟狗刨似的,跟这封信上的字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大队的几个干部,马三那种水平就更不用说了,半文盲一个。
刘德贵倒是会写几个字,但他平时写通知都是铅笔写的,歪七扭八的,也不像这个水平。
能写出这种字的人,至少受过几年的正经教育。
中学以上,搞不好是读过高中甚至大学的。
再看措辞。
“切记”“务必”“莫做出头鸟”“待风头过后再图后事”。
引经据典,措辞讲究。
不是大白话,是文绉绉的书面语。
搁在公社干部里,能写出这种水平文章的人,十个里面找不出一个。
得是县一级的干部才有这个文化底子。
最关键的是内容。
这个人对县里的清剿计划了如指掌。
“闻将进行大规模清剿行动”。
这种消息是机密中的机密。
县公安局的清剿部署,从计划到执行,中间经过了多少层审批?
参与制定计划的都是什么级别的人?
能接触到这种信息的,至少是县一级的干部。
一个公社的小干事?不可能知道。
一个生产队的队长?更不可能。
一个普通老百姓?做梦都轮不到他。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县里的人。
有一定级别的人。
能接触到机密文件的人。
在给老刀通风报信。
充当匪帮的保护伞。
陈向阳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贴身的棉袄内兜里。
扣子扣好了,又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赵铁柱还在旁边等着。
“向阳哥?到底写了啥?”
“没什么大事。”
陈向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送人质回村。”
他什么都没跟兄弟们说。
这封信的事,现在说出来没有任何好处。
赵铁柱嘴大,二栓子嘴更大。这种事要是传了出去,消息很可能辗转传到那个人耳朵里。
到时候他立刻销毁所有证据,甚至可能反咬一口。
在七十年代,一个农村猎户跟一个县级干部对着干?
找死。
这种事得慢慢来。
先收好证据,等时机成熟了再出手。
陈向阳心里翻涌着一连串的疑问。
这个人是谁?
跟刘德贵有没有关系?
他为什么要庇护老刀?
给老刀通风报信,他图什么?图钱?图别的什么?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疑问。
他跟自己父亲被发配的案子有没有关联?
当初刘德贵诬陷父亲偷了十斤面,批斗一周后发配边疆。
这件事从头到尾透着蹊跷。
发配边疆是需要上面批的,一个大队长有那个权力吗?
中间有没有县里的人在推波助澜?
如果真有县里的干部在暗中给匪帮当保护伞,那这个人跟刘德贵之间很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陈向阳前世在官场混了那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台上是干部,台下是土匪的事,他见过不止一回。
但这些都是推测。
目前手里只有一封信。
一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的信。
要查出写信的人是谁,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这些疑问目前都没有答案。
但他有一种直觉。
这封信,是一把钥匙。
迟早会打开一扇通向更深层真相的门。
他把这些念头压到了脑子最底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先把人质送回去。
弟兄们搀扶着人质走出了山洞。
外面的风雪小了一些,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灰蒙蒙的天,低低的云,沉甸甸地压着。
陈向阳走在队伍最后面。
右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棉袄的右半边硬邦邦的,血干了之后跟浆糊似的贴在身上,一动就扯着伤口疼。
小白狼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脚边。背上被老刀踹了那一脚,走路还有点瘸,但精神头不差,碧蓝色的眼珠子时不时往陈向阳身上瞟一眼。
它在担心主人。
陈向阳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没事儿。”
小白狼的尾巴摇了两下。
队伍在风雪中缓缓前行。
于小曼的父亲走在前面,被二栓子和老七一左一右搀扶着。他虽然身体虚弱,但一路上一直在偷偷回头看陈向阳。
看了不下十次。
每一次都是那种审视的、欣赏的、若有所思的目光。
走了一段路,于父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二栓子抢着答:“他是我们大哥,陈向阳!”
于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陈向阳。
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于小曼的母亲走在丈夫旁边,手里攥着那副断了腿的眼镜,不时地用袖子擦眼角。
她在想女儿。
小曼和小枝,两个孩子在家里等着她和丈夫回来,等了这么多天了,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快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远远地能看见村子里零零星星的几点灯火。煤油灯的光透过窗户纸,昏黄昏黄的,在雪地上映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暖色。
陈向阳站在队伍后面,看着那些灯火。
他摸了摸胸口。
怀里有两样东西贴着胸口。
一样是小虎的小木风车。冰凉凉的。
另一样是那封信。纸张的触感,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
两样东西压在胸口上,一冷一软。
一样连着他要找的人。
一样连着他要查的真相。
他把两样东西都按了按,确认都在。
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上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