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暴风雨的踪迹_第十四章 编织到头
“就在大教堂门口吧,”普罗斯小姐说,“在大教堂两座塔楼之间的大门旁边,你在那儿接我上车,好不好?”
“好的,小姐。”克伦彻先生答道。
“好,那就拿出男子汉的样子来,”普罗斯小姐说,“马上去驿站,照此去改变路线。”
“可你知道,离开你,”克伦彻先生摇着头犹犹豫豫地说,“我放心不下。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事啊!”
“是啊,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普罗斯小姐回答说,“不过,不用为我担心。三点钟在大教堂门口,或者尽可能在那儿附近,接我上车。我敢说,这肯定要比从这儿出发好。我认为肯定是这样。好了!祝福你,克伦彻先生!你要想着的——不是我,而是那些也许得靠咱俩才能得救的人!”
这番话,加上普罗斯小姐紧攥他双手万分痛苦的恳求,使克伦彻先生下定了决心。他朝她点了一两下头,以示鼓励,然后转身出门,更改驿车的路线去了,按她说的留下她一人,随后再赶去和他会合。
想出了这么个以防万一的措施,而且正在付诸行动,普罗斯小姐大大松了一口气。她感到有必要梳洗一下,整理一下外表,以免在街上引起旁人的注意。想到这里,她又舒了一口气。她看看表,已经两点二十分。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必须立刻做好准备。
独自待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普罗斯小姐心乱如麻,非常害怕,总觉得有人在每扇敞开的门背后窥视她。她打来一盆冷水,开始洗起自己红肿的眼睛来。她胆战心惊,生怕顺着脸流下来的水迷糊了眼睛,便不时停下来朝四下里张望,看看是不是有人在监视她。有一次停下来张望时,她突然吓得大叫一声,往后直退,她看到屋子里站着一个人。
脸盆掉在地上,摔破了,水流到了德法尔热太太的脚边。这双脚一路踩过摊摊血渍,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了这摊水的前面。
德法尔热太太冷冷地看着她,问道:“埃弗瑞蒙德的妻子在哪儿?”
普罗斯小姐猛然想到,门全开着,逃走的事会被发现。她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去关门。屋子里共有四扇门,她急忙一一都关上,然后把守在露西的房门前。
德法尔热太太的黑眼睛随着她快速的动作直转,待她做完这一切,又盯着她看。普罗斯小姐一点儿都不好看,岁月并没有使她粗野的外表变得驯顺,也没有使她凶悍的面貌变得温和,可见她也是个坚强的女人,只是方式不同而已。她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德法尔热太太。
“瞧你这副模样,活像魔鬼的老婆。”普罗斯小姐喘着气说,“不过,你也别想占我的上风。我是个英国女人。”
德法尔热太太轻蔑地看着她,但心里也和普罗斯小姐想的一样,她们俩都是决一死战的架势。她看到面前是个精壮结实、身材挺拔的女人,仍像当年洛里先生看到的那个用壮实有力的手推他一掌的女人一样。她很清楚,普罗斯小姐
是这家人的忠实朋友;普罗斯小姐也很清楚,德法尔热太太是这家人不共戴天的敌人。
“我正要去那儿,”德法尔热太太说着,朝着杀人的地方稍微摆了摆手,“她们已在那儿给我留了位子,我的编织活儿也被带去放在那儿了。我是顺路来拜访她的,想见见她。”
“我知道你没安好心,”普罗斯小姐说,“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她们俩说的全是自己的母语,谁也听不懂另一个说的是什么。两人都警觉地注视着,竭力想从对方的神情举止中揣摩出那些听不懂的话的意思。
“在这种时候她躲着不见我,这对她没有好处,”德法尔热太太说,“忠实的爱国者都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让我见她。去告诉她,我要见她。你听到了没有?”
“即使你那双眼睛是吊床的吊车,”普罗斯小姐说,“我可是张英国式的四柱大床,你休想动我半分。你这歹毒的外国婆子,我对付得了你。”
德法尔热太太一点儿都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不过,她明白自己受到了轻慢。
“笨女人,像头蠢猪!”德法尔热太太皱起眉头说,“用不着你来跟我啰唆。我要见她。你要么去告诉她,我要见她,要么给我躲开,别挡在门口,让我进去见她!”说着,她怒气冲冲地用右手比画了一下。
“我从来没想到要听懂你们那种乱七八糟的话,”普罗斯小姐说,“不过,眼下我倒真愿意拿出我的所有东西——除了我身上的这身衣服——以求得弄清你是不是猜到了实情,或者一部分实情。”
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德法尔热太太一直站在普罗斯小姐最初看见她的地方没动,这时她向前跨了一步。
“我是个英国人,”普罗斯小姐说,“我和你拼了。我才不在乎自己哩。我知道,我把你拖在这儿越久,我那小宝贝儿逃脱的希望就越大。要是你敢用一根手指头碰我一下,我就把你那头黑头发拔得一根不剩!”
普罗斯小姐说得飞快,每说一句就摇一摇头、瞪一瞪眼,而且每句话都一口气说完。一辈子都没打过人的普罗斯小姐竟说出了这样的话。
她尽管勇气可嘉,却是个易于冲动的人,说着说着,眼泪禁不住涌了出来。这本是勇敢的表现,可是德法尔热太太不懂,误把这当成怯弱。“哈,哈!”她大笑起来,“可怜的东西!你算个什么!我自己来叫那个医生。”于是她提高嗓门儿,大声喊道:“医生公民!埃弗瑞蒙德的妻子!埃弗瑞蒙德的女儿!随便你们哪一个,快来和女公民德法尔热答话,只要不是这个可怜的笨蛋就行!”
也许是随后的一片死寂,也许是普罗斯小姐脸上的表情泄露了什么,也许是跟这两者都无关的突然产生的疑惑,使德法尔热太太意识到,人已经走了。她飞快地打开那三扇门,朝里面张望了一下。
“这几间屋子里都乱七八糟的,看来是刚刚匆匆忙忙收拾过东西,零碎物品满地都是。你身后的那间屋子里也不会有人吧!让我看看。”
“休想!”普罗斯小姐说,她完全知道对方要想干什么,就像德法尔热太太完全明白她的回答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