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暴风雨的踪迹_第十四章 编织到头
“把我的编织活儿带去,”德法尔热太太说着,把编织活儿交到她的副手的手中,“在我平日坐的地方给我占个座位。把我常坐的椅子给我留着。现在就去吧,今天的人可能要比往常多。”
“乐意听从头儿的命令,”“复仇女”高兴地说着,在她的颊上吻了一下,“你不会迟到吧?”
“开场之前一定到。”
“还是在囚车到来之前到吧。你可一定要赶到啊,我的灵魂!”“复仇女”在她背后喊道,因为她已转身走到街上,“要在囚车到来前赶到啊!”
德法尔热太太轻轻地摆了摆手,表示她听见了,一定会及时赶到。接着,她便踩着污泥,拐过监狱的墙角,走了。“复仇女”和“雅克三号”目送着她,对她那绰约的身姿、高尚的道德和超凡的天资赞叹不已。
当时,有不少女人由于受时代潮流的影响,可怕地变了样,可她们当中没有一个比此时沿街走去的这个冷酷的女人更令人望而生畏了。她个性刚强,无所畏惧,机警敏锐,坚定果断,还有漂亮的容貌。她的美貌不仅使她变得更加泼辣狠毒,还能令人不由自主地赏识她的这种性格。总之,动乱的时代特别容易使她这种人崭露头角。况且,打从幼年以来,她就受屈含冤,对敌对阶级怀有深仇大恨,时机一到,她就逐渐变成了一只母老虎。她毫无恻隐之心。即使她原先有过这种美德,现在也已荡然无存了。
一个无辜的人得为他先辈的罪孽去死,在她看来这算不了什么。她看到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先辈。他的妻儿成为孤儿寡母,在她看来也算不了什么。她还觉得这种惩罚太轻,因为他们天生是她的仇敌,是她的猎物,根本没有生存的权利。向她恳求,是毫无用处的,因为她没有任何恻隐之心,甚至对她自己也是如此。哪怕她在经历过的无数次战斗中横尸街头,她也不会怜悯自己;要是下令让她明天去上断头台,她也不会有半点儿柔情,只会强烈地渴望和那个置她于死地的人换个位置。
德法尔热太太粗劣的长袍中裹着的,就是这么一副铁石心肠。那长袍可真合身,她随随便便地披在身上,模样儿显得颇为古怪。粗布做的红帽子下露出的黑发非常浓密。
她怀里藏着一把实弹手枪,腰间插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她这样装备着,迈着合乎她性格的坚定自信的步伐,以一种从小惯于赤脚裸腿走在棕色沙滩上的轻盈自在的快步沿大街走去。
此时此刻,洛里先生安排的马车正在等待它的最后一名乘客。昨天晚上,在安排这次旅行时,为了是否带普罗斯小姐同行这件事,洛里先生着实费了一番心思。他考虑到,不仅要避免马车超载,更重要的是要让检查马车和乘客的时间减到最低限度,因为他们是否能逃脱,可能就取决于从这儿那儿省下来的几分几秒。洛里先生考虑再三,决定让随时都可出城的普罗斯小姐和杰里在三点钟时乘坐当时最轻便的马车出城。因为没有行李拖累,他们俩很快就能赶上他们这辆马车,还可以超过它,到前面的驿站预先雇好马匹,这样就可以在夜间宝贵的时间里大大方便马车的行程。在这种时候,耽搁时间是最可怕的事。
普罗斯小姐觉得,这样的安排有可能让她在这危急关头真正尽一份力,不禁高兴得叫了起来。她和杰里目送那辆马车起程,而且知道所罗门送来的是谁。他们提心吊胆地熬过了十来分钟,现在正收拾停当准备随后追去。就在这时,德法尔热太太正穿街过巷一路走来,离这座寓所越来越近。要不是他们俩还在里边商议,这儿早就空无一人了。
“你有什么想法,克伦彻先生?”普罗斯小姐异常激动,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不从这个院子里出发,你看怎么样?今天已经从这个院子出去一辆车,再从这儿动身可能会让人起疑心的。”
“我的意见是,小姐,”克伦彻先生回答说,“你说得完全对。再说,不论你对不对,我都听你的。”
“我为我们那些亲爱的人担惊受怕,盼望他们平安无事,心里弄得乱糟糟的,”普罗斯小姐说着,放声大哭起来,“简直一点儿主意都没有了。你能拿出点儿主意来吗,我亲爱的克伦彻先生?”
“要说往后的生活打算,小姐,”克伦彻先生答道,“我心里倒有了谱。可眼下要我这颗上帝保佑的老脑瓜子动脑筋想办法,我看不行。我倒想请你帮个忙,小姐,在这危急关头,你能不能听我说说我要许的两个誓愿?”
“啊,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普罗斯小姐仍大哭不止,“马上把它们说出来吧!然后把它们搁到一边,像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
“第一,”克伦彻先生浑身打战,面如死灰,神情严肃地说,“只要那几个可怜人这次能逃脱,我就再也不干那种事了,再也不干了!”
“我完全相信,克伦彻先生,”普罗斯小姐说,“你再也不会干那种事了,不管那是什么事。而且我求你,别觉得一定要说明那是什么事。”
“是的,小姐,”杰里说,“我不会向你说明的。第二,只要那几个可怜人这次能逃脱,我就再也不反对克伦彻太太跪地了,再也不反对了!”
“不管是什么家务事,”普罗斯小姐边说边揩干眼泪,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我相信,最好还是完全让克伦彻太太自己做主——啊,我可怜的亲人哪!”
“还有,我还有话要说,小姐,”克伦彻先生的那种神气,俨然是在讲经坛上滔滔不绝地布道,“记住我的话,并请你亲自转告克伦彻太太——我对她跪地的看法已经改变,我诚心诚意地希望克伦彻太太这阵子正跪在地上为我们祈祷。”
“好啦,好啦,好啦!我也希望她这样,我亲爱的,”心乱如麻的普罗斯小姐大声说道,“还希望她的祈祷能够灵验。”
“千万不能让我以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来妨碍我现在诚心诚意为这些可怜的人祝愿!”克伦彻先生更加严肃、更加缓慢、更加坚定地说道,“绝不能不让我们一齐跪下来(如果方便的话)祝愿他们逃脱这场大难!绝不可以,小姐!我说了,绝不——可以!”克伦彻先生拖长话音,本想找出一个更合适的词来做结束语,却没能如愿,只好就此打住。
而此时此刻,德法尔热太太正穿街过巷一路前来,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你说得这么感人,要是我们最终能回到家乡,”普罗斯小姐说,“你放心,你刚才说的话,凡是我记得和听懂的,我一定会告诉克伦彻太太。而且不管怎样,你都可以放心,我一定会证明你在这危急关头表现得十分忠诚。好啦,我尊敬的克伦彻先生,现在让我们来好好想一想,好好计划一下吧!”
德法尔热太太还在穿街过巷一路前来,离他们更近了。
“要是你先走一步,”普罗斯小姐说,“拦住车子不让到这儿来,而在别的什么地方等我,这样是不是更好一些?”
克伦彻先生也认为这样更好。
“那你在哪儿等我呢?”普罗斯小姐问道。
克伦彻先生心乱如麻,只想得起圣堂栅栏门。天哪!圣堂栅栏门远在几百英里之外,而德法尔热太太已经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