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暴风雨的踪迹_第十二章 夜色茫茫
“是这样。”没等他们问,德法尔热就肯定了。
“在这个伟大的时代刚开始,当巴士底狱被攻陷时,他找到今天读的这份材料,带回家里。到了半夜,顾客散尽,关上店门,我们就在这儿,就着这灯光看了这份材料。问问他,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法尔热肯定说。
“那天晚上,当我们看完材料,灯油燃尽,晨光从那些百叶窗和铁窗栅中透进来时,我对他说,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他。问问他,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法尔热又肯定地说。
“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我双手捶胸,就像现在这样,对他说:‘德法尔热,我是在海边的渔民中间长大的。医生在巴士底狱写的这份材料里说的,那个被埃弗瑞蒙德兄弟害得家破人亡的农民家庭就是我家。德法尔热,那个受了致命伤躺在地上的少年的姐姐也是我的姐姐,她的丈夫是我的姐夫,那个没出世的孩子是他们俩的孩子,那个兄弟是我的哥哥,那个父亲是我的父亲,那些死去的全是我的亲人。现在,向他们讨还血债的责任落在我身上了!’问问他,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法尔热再一次肯定。
“那你就对狂风和野火说去,该到哪儿为止。”太太说,“别来跟我说!”
她这种怒不可遏、与仇敌不共戴天的样子,让她的两个听众获得了一种可怕的快感——在一旁偷听的人用不着看就知道,她此刻的脸色一定铁青——他们俩都把她这种表现大大赞美了一番。德法尔热是个软弱的少数派,他插了几句,说别忘了侯爵那个富有同情心的妻子。可这只惹得他的妻子把刚才的话重说了一遍:“你对狂风和野火说去,该到哪儿为止。别来跟我说!”
这时,一些顾客进来了,他们几个就散开了。卡顿付了账,困惑似的数了一遍找给他的钱,又像个初来乍到的人那样,打听了去国家宫的路。德法尔热太太带他到门口,在给他指路时,她的胳臂搁到了他的胳臂上,当时他真恨不得一把抓住那只胳臂,狠狠地当胸打她一拳。
可他还是走了,不久就被那监狱高墙的阴影吞没。到了约定时间,他才走出阴影,重又来到洛里先生的房间。只见这位老先生正焦急不安地在那儿走来走去。老先生说,他一直和露西在一起,刚离开她,回来赴约。她父亲将近四点时离开银行,可到现在还没回来。她还抱有一线希望,盼望他的斡旋能救出查尔斯,不过这种希望非常渺茫。他已去了五个多小时,上哪儿去了呢?
洛里先生一直等到十点,马奈特医生还是没有回来。他不想离开露西太久,与卡顿商量后决定先回去陪她,到午夜再回银行。在这段时间里,由卡顿独自在火炉边等候马奈特医生。
他等了又等,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马奈特医生还是没有回来。洛里先生回来了,仍没有医生的音信,也没有带来任何消息。他上哪儿去了呢?正当他们讨论着这个问题,并因医生迟迟未归几乎产生一线希望时,听到了他上楼梯的声音。他一进屋,屋里的人就明白:一切都完了。
他是否真的去找过人,还是一直在街上徘徊,谁也无法知道。当他站在那儿呆呆地望着他们时,他们俩什么也没有问,他脸上的表情已告诉了他们一切。
“我没找到它,”他说,“我一定得找到它,它在哪儿呢?”
他的帽子和围巾不见了,他用孤立无助的眼神朝四周打量着,一边脱下外衣,任它掉落在地板上。
“我的小板凳呢?我到处找我的小板凳,就是找不到。他们把我的活儿弄到哪儿去了?时间紧迫,我得赶紧做好那些鞋子呀!”
卡顿和洛里先生面面相觑,心如死灰。
“好了,好了!”他可怜巴巴地呜咽着,“让我干活儿吧!快把我的活儿还给我!”
见没有回答,他就揪扯着头发,使劲儿跺脚,像个撒泼的孩子。
“别再折磨我这个孤苦的可怜人了,”他大声哭号着,苦苦哀求他们,“快把我的活儿还给我!今晚要是做不好那些鞋子,那可怎么得了呀!”
完了,彻底完了!
要想劝说他,或者使他恢复神志,显然毫无希望,于是他们俩——不约而同地——都伸手按住他的肩头,哄他在火炉旁坐下,答应马上把他的活儿给他。他缩在椅子里,忧伤地对着余烬出神,默默地淌着眼泪。仿佛离开那间阁楼后所发生的一切,全是瞬息即逝的幻觉,是一场梦。洛里先生眼看他又萎缩成德法尔热照料时的那个样子了。
这种惨绝人寰的景象使他们俩感慨万千,五内俱焚,但眼下不是流露这种情绪的时候,他那孤苦无靠的女儿已经失去最后的希望和依靠,迫切地在向他们求助。于是,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彼此望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含有同一个意思。卡顿首先开口:“最后的一线生机已没有了,希望本来就不大。是的,最好还是先把他送到她那儿去。不过,你走之前,是不是可以静静地听我说几句?别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安排,而且我要得到你的承诺。我自有我的道理——有充分的理由。”
“我不怀疑,”洛里先生说,“你说吧。”
医生瘫坐在他们之间的椅子上,不住地摇晃着、呻吟着。他们交谈的声音很轻,就像夜间在病床边守护着病人时一样。
卡顿弯腰从地上拾起那件几乎缠住他脚的外衣。医生平日带着用来放工作日程表的
一个小夹子轻轻地滑落到地板上。卡顿捡起一看,见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纸。“得打开看看!”他说,洛里先生也点头同意。他打开一看,不由得喊了起来:“感谢上帝!”
“那是什么?”洛里先生急切地问。
“等一等!让我过一会儿再说这事。”他把手伸进自己外衣的口袋,掏出另一张纸来,“先看看,这是一张准许我出城的许可证。看看这个,你看到了吧——西德尼·卡顿,英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