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暴风雨的踪迹_第十二章 夜色茫茫
洛里先生摊开纸,拿在手上,注视着他那张恳切的脸。
“代我把它保存到明天。你总还记得明天我要去看他吧。我还是别把它带进监狱为好。”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不想带着它。好,现在你把马奈特医生身上的这一份也拿着。这也是一张许可证,准许他和他的女儿还有她的孩子随时离城出境。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可能这是他为了防止不测昨天才弄到的。签发的日期是几号?不过没关系,用不着看了。把它和我的还有你自己的许可证一起小心收好。现在请注意!在这之前一两个小时,我从不怀疑他本该有或者可能有这样一张许可证。现在看来不行了。不过,在吊销之前,这张许可证还是有用的。只是很快就要被吊销了,我有理由相信,一定会被吊销的。”
“他们不会有危险吧?”
“他们的处境很危险,很可能遭到德法尔热太太的告发。我是听她亲口说的。今天晚上我从旁听到了那个女人说的一些话,使我清楚地看到他们处境的危险。我没有耽误时间,在那以后立即去见了那个密探。他证实了我的看法。他知道,监狱的大墙外住着一个锯木工,完全受德法尔热夫妇控制。德法尔热太太一再教他,要他告发说他曾亲眼见她——卡顿从不提露西的名字——对犯人做手势,打暗号。不难预料,这会成为一个老套的借口:阴谋越狱。这将危及她的生命——也许还有她的孩子、她的父亲的生命——因为有人见到他们俩都曾和她一起在那儿待过。别这么害怕,你会把他们全都救出去的。”
“但愿如此,卡顿!可我怎么做呢?”
“我这就告诉你。这事全靠你了,再没有更好的人可依靠了。新的控告肯定要到明天以后才会进行。很可能得过两三天,更可能是在一个星期以后。你知道,凡是哀悼或者同情处死犯人的人,就是犯了死罪。她和她的父亲无疑都会犯这条罪。而那个女人(她那种顽固的偏见简直无法描述)一定会等待时机,把这条新罪状加到他们头上,使自己的控告更有分量、更有把握。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我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哩,对你的话深信不疑,一时间我甚至连眼前这件不幸的事都抛到一边了。”说着,他碰了碰医生的椅背。
“你有钱,可以弄到能以最快速度到达海岸的旅行工具。你不是几天前就已做好回英国的准备了吗?明天一早你就让人备好马,一到下午两点就可以动身。”
“一定办到!”
卡顿的态度那么热切、激动人心,洛里先生也受到了感染,变得像年轻人一样思维敏捷了。
“你是个心地高尚的人。我不是说过吗,没有比你更可靠的人了。今天晚上你就去把你知道的情况告诉她,说她处境很危险,还牵连到她的孩子和她的父亲。你一定得把这一点给她说清楚,要不她情愿让她美丽的头和她丈夫的滚落在一起的。”说到这里,他颤抖了一下,然后才接着说,“为了她的孩子和父亲,一定要劝她带着他们走,到那时必须和你一起离开巴黎。对她说,这是她丈夫最后的安排。告诉她,为了要做成她不敢相信、不敢祈望的事,关键在此一举。即使处于眼前这种悲惨状况,她父亲也会听她的。你说,是吗?”
“我相信是这样。”
“我也是这样想的。你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悄悄地安排妥当,就连你自己也要坐在马车里等着。等我一到,就拉我上车,马上出发。”
“我想,你是说,在任何情况下,我都得等你来?”
“你知道,我的许可证和其他人的许可证全在你手里。给我留个座位。只等我的座位上有了人,就立即出发,去英国!”
“这么说,”洛里先生抓住他急切但沉着坚定的手,说,“这事不只靠我一个老头子了,我身边还有个热心的年轻人帮着哩。”
“靠老天爷保佑,你会有的!你要郑重地向我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改变我们现在约定的行动部署。”
“我保证不改变,卡顿。”
“明天千万要记住我的这些话:改变行动部署,或者拖延——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就救不了人的命,还会牺牲许多人的生命。”
“我一定记住。我会忠实地尽我这份责任。”
“我也会尽我这份责任的。好了,再见啦!”
尽管他带着诚恳庄重的笑容说了“再见”,甚至吻了吻老人的手,但他并没有立即离开。他帮着老人扶起坐在已经熄灭的炉火前摇来摆去的医生,替他穿上外衣,戴上帽子,哄他去找他一直念叨着要找回来的凳子和活儿。他走在医生的另一边,一直把他护送到他住的那幢房子的院子里。在那幢房子里,有一颗受尽磨难的心——当年那个难忘的时刻,他曾多么幸福地对它袒露过自己孤凄的心啊——正在这可怕的漫漫长夜里受着煎熬。他走进院子,独自在那儿逗留了一会儿,仰望着她房间窗口的灯光。他轻声对着窗口做了祝福,说了声“永别了”,便出门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