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暴风雨的踪迹_第九章 定局
待他走到拉福斯监狱跟前站住时,已经是夜里十点了,这是她站过几百次的地方。一个小个子锯木工关了店门,正站在门口抽烟。
“晚安,公民,”卡顿走过来时,发现这个人好奇地盯着他看,就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晚安,公民。”
“共和国怎么样?”
“你是说吉萝亭吧。不坏。今天有六十三个。很快就要达到一百大关了。参孙和他的手下有时抱怨说太累了。哈哈哈!那个参孙真有趣。这个剃头匠!”
“你常去看他——”
“看他剃头?常去。每天都去。了不起的剃头匠!你见过他干活儿吗?”
“没有。”
“等他活儿多时去看看吧。你算一算,公民,今天他不到两袋烟的工夫就剃了六十三个!还不到两袋烟的工夫!真的!”
这个笑嘻嘻的小个子伸出正抽着的烟斗,比画着向他解释怎样给那个刽子手计算时间时,卡顿的心中突然产生一种冲动,真想一拳打得小个子灵魂出窍,因而他急忙转身走开了。
“你不是英国人吧?”锯木工说,“尽管你一身英国人的穿着。”
“我是英国人。”卡顿收住脚步,扭头回答道。
“听你说话像个法国人。”
“我以前在这儿上过学。”
“啊哈,像个地道的法国人!晚安,英国人。”
“晚安,公民。”
“你可得去看看那个有趣的家伙啊,”那个小个子还在他身后一个劲儿地喊着,“带只烟斗去!”
西德尼没走出多远,就在街心一盏闪烁不定的路灯下停了下来,用铅笔在一张字条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以一个熟悉路径的人的坚定步伐,穿过几条又黑又脏的街道——这些街道比平时脏得多,因为在那个恐怖的年月里,即使最好的主要大街,也无人打扫——来到一家药店门口。店主正在亲自关店门。这是一家又小又暗又不正派的店铺,开在一条弯弯曲曲的上坡路边,店主矮小、黝黑,一看便知他不是个正派的人。
卡顿走到柜台前,向他道了“晚安”,把写好的字条放到他面前。“嘘!”老板看看字条,轻轻吹起了口哨,“嘻嘻嘻!”
西德尼·卡顿没有理他。药店老板又问:“是你用吗,公民?”
“是我用。”
“当心,要分开用,公民。你知道混在一起用的后果吗?”
“当然知道。”
店主给了他几个包好的小纸包,他把它们放进贴身上衣的口袋,数钱付了账,不慌不忙地离开了店铺。“明天早晨以前没什么事要做了,”他抬头看了看月亮,说,“可我睡不着。”
他在飞驰的流云下大声说出这话时,丝毫不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脸上没有漫不经心的表情,而是流露出一种挑战的神色。这是一个灰心丧气的人下定决心的表现。他徘徊过、挣扎过、迷途过,如今终于踏上了正路,并且看到了路的尽头。
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前程远大的青年,在那些年轻伙伴中出类拔萃时,他到父亲坟前去给他送葬。母亲在那之前几年就去世了。此时此刻,当他在明月和飞驰的流云下徘徊在黑影幢幢的阴暗街道上时,心里想起当时在父亲坟前念过的庄严经文:“耶稣对她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
在这座斧钺统治的城市里,他深夜独自徘徊街头,哀伤之情不觉油然而生,他想到了白天被处死的六十三个人,想到了现在尚在牢中,明天、后天、大后天要被处死的那些牺牲者。这一串联想又使他想起了《圣经》中的这些语句,如同从大海深处捞出一只锈迹斑斑的旧铁锚,但他并没有去追溯往事,只是念叨着这些语句朝前走去。
他以一种庄严肃穆的心境望着那些亮着灯光的窗口,人们正准备就寝,在那几个小时的安睡中忘却周围的恐怖;他看到了教堂的钟楼,已没有人再去那儿祈祷,教士们多年来的欺诈掠夺和荒淫无耻激起了民众的极度愤恨,使教堂到了自我毁灭的地步;他看到了远处的墓园,正如园门上写的,那是专供“长眠”之地;他还看到了人满为患的监狱;看到了六十多人同赴刑场时经过的街道,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司空见惯,以至民众中没有流传任何死于吉萝亭手下的冤魂不散的悲惨故事。西德尼·卡顿以一种庄严肃穆的心境,想到夜晚在狂暴中暂时平息下来的这座城市中的生生死死。他又过了塞纳河,来到灯光明亮的
街道上。
街上很少有马车驶过,因为坐马车容易受到怀疑,就连那些绅士也都把头缩进红色睡帽,穿着笨重的鞋子徒步而行。可戏院里仍然场场客满,他路过时,人们正兴高采烈从里面拥出来,一路谈笑着回家。在一家戏院门前,一个小女孩正要跟母亲觅路穿过一片泥泞,走到马路对面去。他把这个孩子抱过了街,在她怯生生的小胳臂还没有松开他的脖子之前,向她讨了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