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暴风雨的踪迹_第九章 定局

“耶稣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

此时街上寂静无声,夜色深沉,这些话音在他的脚步声中回响,在空中荡漾。他的心十分宁静、坚定,他一边走,一边不时重复着这几句话,这些话始终萦绕在他的耳边。

夜色即将散尽,他伫立桥头,倾听河水拍打着巴黎岛的堤岸,岛上的房屋和教堂错落如画,在月光下闪着白光。白昼冷冷地来临了,天上犹如出现了一张死人的脸,接着,黑夜连同月亮和星星都变得苍白、死气沉沉,一时间,仿佛天地万物都归死神统治了。

然而,灿烂的太阳升起来了,仿佛要用它那长长的霞光把他彻夜一再背诵的经文射进他的心里,给他带来温暖。他虔诚地手搭凉棚,顺着霞光望去,只见他和太阳之间架着一道光桥,桥下的河水闪着银光。

在清晨的寂静中,强有力的潮水涌了上来,那么急切、深沉而又坚定,就像一个知心的朋友。他顺流走去,远离了那些房舍,后来躺在堤岸上,沐浴着温暖的阳光睡着了。醒来后,他站起身来,又在河岸边徘徊了一会儿,看着一个漩涡漫无目的地转了又转,直到最后被水流吞没,一起带向大海——“像我一样。”

这时,一只商船进入他的眼帘,船帆有着浅淡的枯叶色,它慢慢地从他身旁驶过,直到消失得无影无踪。当默默无声的水纹在河中消失时,他在内心深处开始祷告,求主宽恕他所有的愚行和过错,祷词的结束语是:“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

待他回去时,洛里先生已经出去了,不难猜出这位善良的老人上哪儿去了。西德尼·卡顿只喝了点儿咖啡,吃了点儿面包。饭后,他梳洗了一番,换上衣服,以振作起来,然后就出发前往开庭审判的地方。

法院里人头攒动,人声鼎沸。那只“狱羊”——许多人见了他,都怕得连忙退避三舍——带他挤到人群中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洛里先生已在那儿,马奈特医生也在那儿。她也在那儿,坐在她父亲的身旁。

当她的丈夫被带进来时,她望着他,眼神里流露出那么深情的鼓舞和支持,充满了爱怜和温情,也充满了勇气和信心,使他一见之下脸上马上恢复了健康的血色,目光变得炯炯有神,精神大为振奋。此时,如果有人留心注意一下,就会发现她的眼神对西德尼·卡顿也产生了同样的影响。

在这毫无公正可言的法庭上,很少或者根本没有任何法律程序让被告有合理的申诉机会。可要是当初不是那么极度地滥用法律程序和形式,这场革命也就不会发生,也就不会用这种革命的自杀性报复行为把它们通通砸烂了。

大家的目光都转向陪审团。还是昨天和前天那些坚定的爱国者和优秀公民,明天和后天无疑仍将是他们。其中有个显得迫不及待、颇为引人注目的人,他一脸渴望的神色,一只手不住地在嘴唇边摸着,他的出场使旁听者们大为满意。这个嗜杀成性、像食人生番一样凶残的陪审员,就是圣安东尼区的“雅克三号”。整个陪审团就像是一群挑选出来审判小鹿的猛犬。

接着,大家的目光又转向那五位法官和检察官。今天,这班人丝毫没有偏袒徇情的模样,全是一副凶狠残暴、毫不留情、杀气腾腾、铁面无私的神气。随后大家的目光又在人群中寻觅自己的熟人,彼此使着会意的眼色,相互点头,然后才伸长脖子聚精会神地倾听着。

查尔斯·埃弗瑞蒙德又姓达尔奈的,昨日获释,当天再度被控,再度被捕。起诉书已于昨晚交给他本人。此人涉嫌并被控为共和国的敌人,系贵族分子,出身恶霸家庭,为应当诛灭家族之一员。此家族曾利用其现已废除的特权残酷欺压人民。据此,查尔斯·埃弗瑞蒙德又姓达尔奈的,必须依法被处死。

检察官用不多的几句话就这样起诉完毕。

首席法官问,被告是被公开告发还是秘密告发?

“公开告发,首席法官。”

“由谁告发?”

“共有三人。圣安东尼区酒店老板欧内斯特·德法尔热。”

“好。”

“他的妻子泰雷兹·德法尔热。”

“好。”

“还有医生亚历山大·马奈特。”

法庭里顿时喧哗起来。只见马奈特医生在一片哄闹声中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首席法官,我向你提出严正抗议,这是伪造的,是一场骗局。你知道,被告是我女儿的丈夫。我女儿,还有她所爱的人,对我来说,远比我自己的生命还宝贵。是谁说我告发我孩子的丈夫的?这个搞阴谋、撒谎的人是谁?他在哪里?”

“马奈特公民,安静!不服从法庭的权威就是犯法。至于说到比你的生命更宝贵的东西,对一个好公民来说,最宝贵的莫过于共和国了。”

这几句指责的话获得了震耳欲聋的喝彩声。首席法官摇了摇铃,激动地接着说:“即使共和国要求你牺牲自己的女儿,你也有义务那么做。往下听吧,听时要保持肃静!”

又是一阵疯狂的喝彩声。马奈特医生只得坐了下来,眼睛朝四下里张望着,嘴唇不住地颤抖。女儿朝他靠得更紧了。陪审团里那个面带渴望神色的人搓了搓双手,又习惯性地伸手摸起嘴唇来。

待法庭安静下来,能听到他的说话声时,德法尔热开始在庭上做证。他很快讲述了医生被长期监禁以及他在少年时代曾给医生当仆人的事,后来又讲到医生获释出狱后,人们把医生送到他那儿的情况。法庭的工作进行得很快,他一说完,马上对他做了一番简短的质询。“在攻占巴士底狱时,你做出了卓越的贡献,是吗,公民?”

“我想,是这样的。”

这时,一个非常激动的女人从人群中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你是最杰出的爱国者。为什么不这么说?那天你是炮手,也是第一批攻进那个该死的堡垒中的一个。爱国同胞们,我说的都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