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暴风雨的踪迹_第九章 定局

这声音悠长而悲伤,像一声叹息——几乎像一声呜咽。这声音引得洛里先生不由得转过头去看卡顿的脸,可是那张脸已转向炉火。只见一道光或者一道阴影(老先生说不清到底是哪一种)在那张脸上一闪而过,就像万里晴空之下一阵疾风突然掠过山坡,只见他伸出一只脚,把炉膛里滚下来的一小根燃着的木柴截住。他穿着当时流行的骑马服、高筒靴,火光映照着他这身浅色的装束,再加上他那未经梳理、披散的棕色长发,他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对于脚下的那团火,他似乎毫不在意,洛里先生不得不提醒他小心。那块烧着的木柴在他脚下断裂了,他的靴子还踩在那炽热的余烬上。

“我把它忘了。”他说。

洛里先生的目光又被吸引到他的脸上。他发现一种颓废的神情掩盖住了他那原本英俊的面容,使他蓦地联想起近来常见的那些囚犯脸上的表情。

“你在这儿的事都办好了吧,先生?”卡顿转过脸来问他。

“是的,昨

晚露西不期而至时,我不是正在告诉你,我终于竭尽全力把我要在这儿办的事都办完了。我本来希望把他们夫妻俩在这儿安顿好,再离开巴黎。我已经领到通行证,随时都可以离开。”

他们俩都陷入了沉默。

“你的一生是值得回忆的漫长的一生吧,先生?”卡顿若有所思地问道。

“我已经七十八岁了。”

“你这一生都过得很有意义,一直都在踏踏实实地努力工作,被人信任,受人尊敬,也受人仰慕,是吧?”

“我自从长大成人,就一直是个生意人。实际上,甚至可以说,我在少年时代就是一个生意人了。”

“瞧,你都七十八岁了,还这么受人器重。在你离开这个世界时,会有多少人怀念你啊。”

“我只不过是个单身孤老头儿罢了。”洛里先生摇着头说,“没人会为我哭泣的。”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难道她不会为你哭泣吗?难道她的孩子不会为你哭泣?”

“会的,会的,感谢上帝。我说的不完全是这个意思。”

“这就是一件值得感谢上帝的事,难道不是吗?”

“那当然,那当然。”

“如果你今晚真的对着你孤寂的心说,‘从来没有人爱过我、喜欢过我、感激过我、尊敬过我,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心中占过一席之地,我从来没有做过值得别人记住的好事’,那你这七十八年就是该诅咒的七十八年了,是不是?”

“你说得对,卡顿先生,我想,是这样的。”

西德尼又转过头去望着炉火,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我想问问你——你是不是觉得你的童年好像已经很遥远了?你是不是觉得坐在母亲膝头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洛里先生也和他一样态度温和地回答说:“二十年前是这样,可是到了我现在这个年纪就不然了。因为我就像在兜一个圆圈,越是临近终点,就越是靠近起点。这似乎是人生旅途上一种给人慰藉,使人在行将就木时心中有个准备的仁慈安排。现在,我的心又常常为久已忘怀的许多往事而激动,我想到了我年轻漂亮的母亲(我自己都这把年纪了),也回忆起我对这个社会还涉足不深、我的毛病也还没有这般根深蒂固的那些岁月。”

“我懂得这种感觉!”卡顿突然容光焕发地喊了起来,“你因此变得更加善良了,是吗?”

“我希望如此。”

卡顿起身帮助洛里先生穿上外衣,结束了这场谈话。“可你,”洛里先生又提起这个话题,“你还年轻。”

“是啊,”卡顿说,“我还没有老,可我这个年轻人绝不可能活到老。我已经活够了。”

“我也活够了,真的。”洛里先生说,“你打算出去吗?”

“我陪你一块儿到她家门口。你知道,我东游西荡惯了,要是我在街上逛久了,你别不放心,明天早上我又会出现的。明天你去法庭吗?”

“是的,真不幸。”

“我也去,不过只是作为一个旁听的观众。我那个密探会给我找个地方。来,扶着我的胳臂吧,先生。”

洛里先生照办了,于是他们俩下楼,出门,来到街上。几分钟工夫,他们就到了洛里先生的目的地,卡顿在那儿和他分了手,不过他在附近逗留了一会儿。待大门关上后,他又回到门口,轻轻抚摩着大门。他听说,她每天都去监狱附近。“她从这儿出来,”说着,他朝四下里打量了一下,“朝这边拐,一定老在这些石头上走来走去。让我也沿着她的足迹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