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暴风雨的踪迹_第八章 斗牌

“巴萨德先生被普罗斯小姐认出来了,他就是你听说过的她钟爱的那位弟弟。”西德尼说,“他也承认了这层关系。告诉你一个坏消息,达尔奈又被抓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老先生惊得目瞪口呆,接着大声叫了起来:“你说什么!不到两个小时前我离开时他还是好好的、自由的,我正打算再去看他哩!”

“可他的确又被抓走了。什么时候抓的,巴萨德先生?”

“假如已经抓走的话,那就是刚才。”

“对这事巴萨德先生可能最有权威,先生。”西德尼说,“我是在巴萨德先生和他的一位狱羊哥们儿喝酒聊天时听说的,说是逮捕已经执行。他在大门口和那班派去抓人的人分手,亲眼看到门房放他们进去了。毫无疑问,达尔奈又被抓起来了。”

洛里先生那老练的眼睛从说话人的脸上看出,再去讨论这个问题只是浪费时间。他虽然心乱如麻,但还是意识到他得保持清醒的头脑,便控制住自己,一声不吭地留心听着。

“哦,我相信,”西德尼对他说,“凭着马奈特医生的名望和影响,明天也许仍能像今天一样使他处于有利地位——你说他明天又得出庭受审,是吗,巴萨德先生?”

“是的,我相信是这样。”

“——明天也许仍能像今天一样处于有利地位,不过也有可能做不到。说实话,洛里先生,我感到吃惊,马奈特医生怎么竟没能阻止这次重新逮捕呢?”

“他可能事先不知道这件事。”洛里先生说。

“那样就更令人担心,你想想,马奈特医生跟他女婿的关系有多好。”

“是啊。”洛里先生承认,他用颤抖的手托着下巴,眼睛不安地望着卡顿。

“总而言之,”西德尼说,“这年头是个冒险玩命的时代,要下冒险玩命的赌注,才能赢得这种冒险玩命的赌博。让医生去打稳牌,我来打险牌吧。这儿任何一个人的命都值不了什么。任何人都有可能今天被放回家,明天又会被处死。好吧,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就玩它一次命,把关在候审监狱里的朋友赢回来,而和我斗牌的对手就是这位朋友——巴萨德先生。”

“你手里得有好牌才行,先生。”密探说。

“那我得把牌看一遍,看看手里有些什么牌——洛里先生,你知道我的劣根性,我希望你能给我一点儿白兰地。”

白兰地放到了他跟前,他喝了满满一杯——又喝下满满一杯——然后若有所思地把酒瓶推开。

“巴萨德先生,”他接着说,那口气真像在看一手牌,“狱羊,共和国委员会的密探,一会儿当狱吏,一会儿当囚犯,但始终是个奸细、密探。因为是英国人,他在这儿更值钱,因为一个英国人来做这种伪证可以比法国人少受怀疑,他在雇主面前用的又是一个假名。这张牌很妙。巴萨德先生,眼下受雇于法国共和政府,过去却为法国和自由的敌人——英国贵族政府效劳。真是一张绝妙的牌。在这个怀疑一切的国度里,人们可以明白无误地推断出,巴萨德先生眼下仍受雇于英国贵族政府,是皮特的密探,是个打入共和国心脏的狡猾的敌人,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干尽坏事却又难以被捉拿的英国间谍。这是一张绝对不会输的牌。你弄清我的牌了吗,巴萨德先生?”

“我不懂你的打法。”密探有些不安地回答。

“我会打出我的王牌,向最近的区委员会告发巴萨德先生。看看你手上的牌吧,巴萨德先生,看看你有些什么牌。别着急。”

他拿过酒瓶,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他看出密探很怕他喝多了就会马上去告发,便又倒了满满一杯,喝了下去。

“仔细看看你手上的牌,巴萨德先生。慢慢来。”

密探手上的牌比他预料的还要糟。巴萨德先生看到的是必输无疑的牌,不过,西德尼·卡顿不知道这一点。由于多次做伪证失败,他丢掉了在英国那份体面的职业——倒不是那儿不需要他这号人了。英国人夸耀自己不为密探所左右,还是新近不久的事——于是他只好渡过海峡,到法国来当差。起初,他在自己旅法的英国同胞中间下钓饵、搞窃听,后来慢慢地在法国人中间也搞起这类勾当来。在被推翻的前政府时期,他作为密探,曾到圣安东尼区和德法尔热的酒店刺探消息,还从主管的警察那儿知道了有关马奈特医生的经历以及他坐牢、被释放的种种情况。他想用这些材料和德法尔热夫妇攀谈,在德法尔热太太那儿试了试,结果败下阵来。每当他想起那个可怕的女人一面跟他说话,一面飞快地动着手指编织,眼冒凶光地望着他的样

子,就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浑身颤抖。后来,他在圣安东尼区一再看见她拿出她的编织记录,告发一些人,把他们送上了断头台。他知道,干他们这行的人是没有安全可言的,想逃也逃不了,始终被紧紧地捆在那利斧的阴影之下。虽说他已投靠了新主人,竭尽讨好巴结之能事,给当今无处不在的恐怖之火加些油,可是只消一句话,利斧就会落到他的头上。要是有人拿他刚才想到的那些严重问题告发他,那个可怕的女人一定会拿出她那份要命的记录来置他于死地。那个女人的冷酷无情,他早已多次见证过。除此之外,所有干这类见不得人的勾当的人都会极易被吓倒,难怪巴萨德先生见了自己的一手臭牌,便不由得面如死灰了。

“你好像不大喜欢你那手牌,”西德尼悠然自得地说,“打吗?”

“我想,先生,”密探低声下气地转向洛里先生,说,“我想请你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劝劝这位比你年轻得多的先生,他是否一定要降低自己的身份,不顾一切地打出刚才说的那张王牌。我承认我是个密探,这是个被人认为不光彩的工作——虽说这事总得有人来干。可是这位先生并不是密探,他又何必降低身份来干这一行呢?”

“巴萨德先生,”卡顿接过话头,看了看表,说,“再过几分钟,我就要不顾一切地打出我的王牌了。”

“两位先生,我希望你们,”密探千方百计想把洛里先生拖进这场谈判,“能尊重我的姐姐——”

“尊重你姐姐的最好方法,莫过于让她永远地摆脱她的这个弟弟。”西德尼·卡顿说。

“你不会这么想吧,先生?”

“我已经拿定主意,绝不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