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暴风雨的踪迹_第八章 斗牌
密探的温和态度和他那身粗劣扎眼的衣服很不协调,和他平日的举止更是大相径庭。他在不可捉摸的卡顿面前大大受挫——即使比他聪明正派的人,也难以猜透卡顿——支支吾吾,无计可施。正当他不知所措时,卡顿又摆出刚才看牌时悠然自得的神态,说道:“噢,我又想起了一件事。其实,我还有一张好牌没亮出来哩。那个和你一起当狱羊,自称在国家监狱里吃草的朋友是谁呀?”
“一个法国人,你不认识他。”密探回答得很快。
“法国人,嗯?”卡顿重复了一遍,接着便自顾自地沉思起来,好像根本没有注意他,“哦,也许是个法国人。”
“没错,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密探说,“虽说这无关紧要。”
“虽说这无关紧要,”卡顿同样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虽说这无关紧要——是的,这无关紧要。是的。不过,我认得那张脸。”
“我想,不可能。肯定不可能。不可能。”密探说。
“不——可——能,”西德尼·卡顿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竭力回忆着,然后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幸好那是只小杯子),“不可——能。法国话说得很好,可我总觉得他像个外国人。”
“是外省人。”密探说。
“不对,是外国人!”卡顿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掌用力地拍了桌子一下,喊了起来,“是克莱!虽然改了装,人却没变。我们在老贝利见过他。”
“这就是你的轻率之处了,先生,”巴萨德说着,微微一笑,他的鹰钩鼻歪得更厉害了,“这一来,你让我占了上风。我可以毫无保留地承认,克莱确实是我的同伙,可这是以前的事了,他已经死了好几年。我还在他病危时照料过他。他被埋在伦敦圣潘克拉斯老教堂的墓地里。由于他生前和那帮无赖不和,搞得我没法儿给他送葬,不过我还是帮着把他放进了棺材。”
说到这儿,洛里先生忽然从他坐的地方发现,墙上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影子,仔细一看,原来是克伦彻先生那头笔直竖着的硬发现在显得更直更硬了。
“让我们说话理智一些、公正一些吧,”密探说,“为了证明你的错误,说明你的推断纯粹是捕风捉影,我可以给你看看克莱的丧葬证明,它正好夹在我的笔记本里。”他急忙掏了出来,把它摊开,“喏,在这儿,你看,你看看!你可以拿去仔细看看,这可不是伪造的。”
这时,洛里先生发现墙上那影子伸长了,克伦彻先生起身走上前来。他的头发根根竖得笔直,即使杰克小屋里的那头牛用弯角给他梳理过,也不过如此吧。
密探没有发现,克伦彻先生已站在他的身旁,还像个勾魂鬼似的,碰了碰他的肩膀。
“那个罗杰·克莱,先生,”克伦彻先生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说,“这么说,是你把他装进棺材的?”
“是的。”
“那么又是谁把他弄出来的呢?”
巴萨德朝椅背上一靠,结结巴巴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克伦彻先生回答说,“他压根儿不在棺材里。没有!绝对没有!要是他在里面,我愿意砍下我的脑袋。”
密探转头望着另外两位先生,他们俩都无比惊讶地望着杰里。
“告诉你吧,”杰里说,“你在那棺材里装的净是些铺路石子和泥土。别再跟我说什么你埋葬掉克莱啦。这是骗人的话。我和另外两个人都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关你什么事?啊哈!”克伦彻先生怒气冲冲地回答,“勾起我的旧恨的是你,是你这个不要脸的骗了买卖人!我真想掐住你的脖子,把你掐死为止!”
西德尼·卡顿和洛里先生一样,都被这一意外的转折弄糊涂了,他们请克伦彻先生先压一压火气,解释一下事情的原委。
“以后再说吧,先生,”他躲躲闪闪地回答说,“眼下解释不合适。我要说的是,他很清楚,克莱压根儿就不在那具棺材里。要是他再敢说他在里面,哪怕只说一个字,我就要掐住他的脖子,直到把他掐死为止。”接着,克伦彻先生又慷慨地补充了一种方法,“要不我就去告发。”
“嘿,我明白了,”卡顿说,“我手上又多了一张牌,巴萨德先生。你和另一个同你一样是英国贵族政府的密探狼狈为奸,那个人心怀鬼胎,假装死去,却又活了过来!在这充满猜疑的疯狂的巴黎,你要想逃过告发,保住性命,那是不可能的!外国人在监狱里搞阴谋,反对共和国,这可是张厉害的牌——是张真正能送你上吉萝亭的大牌!和我打吗?”
“不!”密探答道,“我认输了。我承认,我们在那些无法无天的暴民中间很不得人心。我只好冒着淹死的危险逃离英国,克莱则被人四处搜寻,要不是那样装死,他很难脱身。可这人怎么会知道他的死是假的呢,我觉得这真是太蹊跷了。”
“你别在这个人身上多费脑筋了,”好斗嘴的克伦彻先生反驳道,“好好听这位先生说的话就够你忙的了。听着!我再说一遍!”——克伦彻先生忍不住还要表现一下他的宽宏大量——“我真想掐住你的脖子,直到把你掐死为止。”
狱羊转过身去对着西德尼·卡顿,更坚定地说:“就到这儿吧,我马上要去当班,不能再在这儿耽搁时间。刚才你跟我说,你有个主意。是什么主意?对我过分地要求是行不通的。让我利用我的职务去为你做事,让我拿脑袋去冒天大的风险,那我还不如干脆拒绝,听天由命。总之,我得做出选择。你说到冒险玩命,我们都在这儿冒险玩命。别忘了!要是我觉得合算的话,我也会去告发你的。我可以靠做伪证逃出那石头墙,别人也会那样做的。好吧,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不多。你是候审监狱的看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