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暴风雨的踪迹_第一章 秘密监禁

“娶马奈特医生女儿的就是你吗?”待他们走下警卫室的台阶,朝巴黎城里走去时,德法尔热低声说,“他以前被关在巴士底狱,那监狱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是呀。”达尔奈惊讶地望着他,答道。

“我叫德法尔热,在圣安东尼区开酒店,也许你听说过我。”

“我妻子就是到你家接她父亲的吧?这就对了。”

“妻子”一词似乎使德法尔热想起了什么沮丧不快的事,他突然不耐烦地说:“以那位新出生的名叫吉萝亭的厉害女人的名义,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回法国来?”

“刚才你不是听我说了,你不相信我说的是实情?”

“实情对你很不利哩!”德法尔热皱着眉头说,眼睛笔直地看着前面。

“我真的被搞糊涂了。这儿的一切全是史无前例的,全都变了,而且是这样突如其来、毫无章法,把我完全弄糊涂了。你能不能给我帮个小忙?”

“不能。”德法尔热回答说,眼睛始终笔直地朝前看。

“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也许可以,这得看是什么问题了。你且说说是什么问题。”

“这样不公正地把我送进监狱,在监狱里面,我有没有一点儿和外界通信的自由呢?”

“去了就知道了。”

“不会不经审判就把我送进那儿,连申辩的机会也没有吧?”

“去了就知道了。不过,那又怎么样?从前,也有人被这么关过,那时监狱里的条件更糟糕。”

“可那绝不是我干的,德法尔热公民。”

德法尔热没有答话,只是阴郁地朝他看了一眼。他一言不发,沉着镇定地往前走去。他越是默不作声,使他软化的希望也就越少——也许达尔奈就是这么想的——于是,他赶紧说道:“我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要做(你也许比我还清楚,公民,这事有多重要),就是我得把我被投进拉福斯监狱这件事不加任何说明地通知正在巴黎的一位英国绅士——台尔森银行的洛里先生。你能帮我做这件事吗?”

“我什么也不能帮你,”德法尔热固执地回答说,“我要对我的国家和人民负责,我誓死忠于祖国和人民,反对你们,我绝不能替你做任何事。”

查尔斯·达尔奈感到再求他也没有用,何况他的自尊心也不容许他再说下去了。他们默默无言地向前走着。他看得出,人们对押着犯人过街的景象已经习以为常,连孩子们也很少注意他。只是偶尔有几个过路人扭过头来,个别人朝他指指点点,大概是在说他是个贵族。而且,如今衣着考究的人去蹲监狱,和一个穿工作服的工人去上工一样平常,没什么值得多注意的。在他们经过的一条狭窄、阴暗、肮脏的街道上,一个激动的演说者正站在一张凳子上,对着一群激动的听众发表演说,控诉国王和王室对人民犯下的罪行。查尔斯·达尔奈从这人的口中听到只言片语才第一次知道,国王已被关进狱中,而且各国外交使节已经全都离开巴黎。这一路上(除了在博韦),他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听到。护送人和到处都有的监视使他完全与世隔绝了。

现在,他当然已经明白,眼前面临的危险要比他离开英国时大多了。他当然也明白,四周的危机在迅速加深,灭顶之灾正在步步逼近。他心里

不得不承认,要是他能预见到这几天的局势变化,他就不会开始这番旅行了。然而,从后来实际发生的情况看,他这时的疑惧还远没有到后来实际发生时那般严重的程度哩。虽说前途令人担忧,但是凶吉未卜,所以他还模模糊糊地抱有希望。时针再转上几圈之后就要发生的那场持续几天几夜的恐怖大屠杀,他是怎么也想象不到的,仿佛是离他千百万年的事,这场大屠杀给快乐的收获季节抹上了一大片血迹。现在,他对那位“新出生的名叫吉萝亭的厉害女人”还一无所知,一般的老百姓也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不久就要发生的那些可怕的事,恐怕就连那些以后参与其事的人此时也未曾想到。在一个善良心灵的朦胧意识中,那样的事怎能占有一席之地呢?

他预感到,在监禁中,有可能或者肯定会遭到不公正的待遇和磨难,会饱尝和娇妻爱女分离的痛苦。除此之外,他并没有想到会有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他心里这么想着,来到了拉福斯监狱——怀着这样的心情,走进阴森可怖的监狱院子,已经够受的了。

一个面孔浮肿的人打开了一扇结实的小门,德法尔热把“逃亡贵族埃弗瑞蒙德”交给了他。

“真见鬼!这号人怎么这么多呀!”面孔浮肿的人大声嚷嚷道。

德法尔热没有在意他的叫嚷,拿了收条,就和跟他同来的两个爱国者走了。

“我还得说,真见鬼!”待身边只留下他的妻子时,典狱长又大声嚷了起来,“还有多少呀!”

典狱长的老婆对此没有作答,只是说了一句:“忍着点儿吧,亲爱的!”她打了打铃。三个看守应声而入,他们同声附和她的意见,有一个还加了一句:“为了对自由的爱嘛!”这种话在此时此地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很不恰当的结论。

拉福斯监狱是一座阴森森的监狱,又暗又脏,散发出一股脏被窝儿的可怕臭气。很奇怪,所有这类管理不善的地方都会迅速地散发出这种难闻的牢房被窝儿臭气!

“又是秘密监禁!”典狱长看着那张字条咕哝道,“就像我这儿还没撑破似的!”

他很不高兴地把字条朝卷宗上一扔。为了等他稍微高兴一点儿,查尔斯·达尔奈在一旁足足等了半个小时,他时而在这间坚固的拱顶屋子里来回踱步,时而在一张石头凳子上坐下来休息,无论踱步还是坐着,他都想要让那个典狱长和他的下属想起还有他这么个人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