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暴风雨的踪迹_第一章 秘密监禁

“大家都说有好几条法令,这只是其中的一条,另外还要颁布一些——要是现在还没有颁布的话——禁止所有逃亡分子回国,凡跑回国来的,一律被处死。他说,你的命已经不是你自己的,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现在还没有颁布这样的法令吧?”

“我哪儿知道!”驿站长耸了耸肩膀,说,“也许已经颁布了,也许将要颁布,反正都一样。你需要点儿什么?”

他们在阁楼的草堆上睡到半夜,趁整座小镇都沉在梦乡中时,他们就又上路了。一路上,看来许多熟悉的事物都发生了剧变,使得他这趟不平凡的骑马旅行恍如在梦中。一个惊人的现象是,人们似乎很少睡觉。他们在沉闷的大道上孤孤单单地长时间策马奔驰,眼前出现几间简陋的农舍时,里面往往不是黑漆漆的一片,而是灯火通明,还能看到人们像鬼魂似的出现在深夜里,手

拉着手围着一棵干枯的“自由之树”转圈,或者聚在一起高唱“自由之歌”。幸亏这天晚上博韦镇的人都睡了,他们才得以顺利脱身,重新走上凄凉寂寞的旅途。马铃叮当,他们穿行在提前来临的冷湿的空气中,沿途是当年颗粒无收的贫瘠土地,偶尔还点缀着一些被焚毁房屋的焦黑遗迹,在路上四处检查的爱国者巡逻队有时会突然从暗处窜出,一把抓住马缰绳,拦住他们的去路。

天亮后,他们终于来到巴黎城下。他们策马上前,但见关卡的栅栏门紧闭,戒备森严。

“这个犯人的证件在哪儿?”一个看上去办事果断的负责人问道,他是被一个卫兵叫出来的。

这句令人反感的话自然刺伤了查尔斯·达尔奈。他请求说这话的人注意,他是个自由的旅行者、一个法国公民,是因为现在乡下的局势较乱,他才请人护送的,护送的人是他花钱雇的。

“这个犯人的证件在哪儿?”这位大人物根本不加理会,又问了一遍。

那个喝得醉醺醺的爱国者一直把证件放在帽子里,这时便拿了出来。那位大人物看了加贝勒的信,吃了一惊,显出不安的神色,把达尔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护送的和被护送的人,回警卫室去了。他们只好骑在马上,在城门外等着。在这前途未卜的时刻,达尔奈朝四周看了看,发现把守城门的卫队由士兵和爱国者混合组成,后者比前者的人数多。农民送货的大车,以及类似的车辆和商贩,进城都很容易,可是出城的,即使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也很困难。一大群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还有各种牲畜车辆,全都挤在城门口,等待放行。关卡盘查得很严,一个个通过关卡,速度非常慢。有些人看到要过很久才能轮到自己,干脆就在地上躺下来睡觉或者抽烟,还有一些人聚在一起聊天或者走来走去。不分男女,他们一律戴着红帽子和三色徽。

达尔奈坐在马背上观看着这番情景,约莫过了半个小时,那位负责人又出现了,他命令打开栅栏门,然后给护送人员——一个喝醉,一个清醒——开了一张收条,表示送来的人已经收到,最后才叫被护送来的人下马。查尔斯·达尔奈遵命照办。那两个爱国者牵起他那匹疲惫不堪的马,没有进城就掉转马头回去了。

达尔奈跟着那人走进了一间警卫室。屋子里散发着廉价烟酒的气味,里面挤了不少士兵和爱国者,有的睡着,有的醒着,有的喝醉,有的清醒,还有的半睡半醒、似醉非醉,他们到处站着、躺着。警卫室里的光线昏暗,一半来自夜间逐渐变暗的油灯,一半来自阴沉沉的天气。办公桌上摊着一些表册,一个举止粗鲁、面色黝黑的军官掌管着这些表册。

“德法尔热公民,”他一面拿起一张纸准备书写,一面对带达尔奈进来的人问道,“这就是那个逃亡的埃弗瑞蒙德吗?”

“就是这个人。”

“几岁,埃弗瑞蒙德?”

“三十七。”

“结婚没有,埃弗瑞蒙德?”

“结婚了。”

“在哪儿结的婚?”

“在英国。”

“没错。你妻子在哪儿,埃弗瑞蒙德?”

“在英国。”

“没错。埃弗瑞蒙德,现在要送你进拉福斯监狱。”

“天哪!”达尔奈喊了起来,“这是根据什么法律,我犯了什么罪呀?”

军官从字条上抬起眼来看了看。

“打你离开以后,我们有了新的法律,定了新的罪名,埃弗瑞蒙德。”他冷笑着说,接着继续写他的字条。

“我恳请你注意,我是应一位同胞的书面请求,自愿回来的,这份请求书就放在你的面前。我只要求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尽快按他的请求去做。我没有这种权利吗?”

“逃亡分子没有任何权利,埃弗瑞蒙德。”回答冷淡生硬。军官写完字条,默读了一遍,撒上些沙子,然后把它交给了德法尔热,说了声“秘密监禁”。

德法尔热举起字条对着犯人晃了晃,示意跟他走。犯人服从了,后面还跟着两个做警卫的武装爱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