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坏了哈德莱堡的人
我失误了。您的诚实抵挡住了诱惑。我本来有截然不同的看法,但是我对您判断错了。我请您原谅,真诚地请您原谅。我向您表示敬意,同样是真诚的敬意。这个镇的其他人都不配吻您的长袍。亲爱的先生,我和自己严肃地打过一个赌,我赌自己能把这个徒有虚名的镇子上的十九位要人拉下水。但我输了,这是全部赌注,您配得上拥有这些。
理查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这好像是用火写的,我觉得很烫。玛丽,我又难受了。”
“我也是。亲爱的,但愿——”
“玛丽,你想想,他竟然相信我。”
“爱德华,别这样,我受不了。”
“玛丽,要是我们配得上这些赞美——上帝,我们以前的确受之无愧——我会拿这四万元交换它们。那么我把这封信收藏起来,当作比金银财宝还珍贵的东西,永远保存。可是现在它像影子一样,每天跟着我们,这样的日子过不下去,玛丽。”
他把字条扔进火中。
这时来了一个信差,又送来了一封信。
理查兹抽出一张纸念起来,信是伯吉斯先生写的:
在困难的日子里,您救过我。昨天晚上,我救了您。这样做是撒谎,但是我无怨无悔,而且发自肺腑地感激你们。这个镇上没有人能像我一样知道,您是何等勇敢、善良、高尚。您心底里会看不起我,因为我做的那件事遭到了众人的一致谴责,这一点您也知道。不过请您相信,我是个知恩必报的人,这样做能让我承受负担。
伯吉斯
“又救了我们一命。还要讲这种条件!”他把信扔进火里,“我还不如死了算了,玛丽,我真想摆脱这一切。”
“唉,这日子真艰难,爱德华。这一刀刀刺在心上,还要感激他们的恩惠,这报应来得太快。”
选举前三天,两千名选民忽然每人都获赠一件珍贵的纪念品——一块有名的双头鹰假金币。它的一面印了一圈文字:“我对那个不幸的外乡人说的话是——”另一面印着:“快去改了就好。平克顿(签名)。”于是那场著名闹剧的余波一股脑儿地涌向平克顿,灾难性的后果就像会场上的哄堂大笑,全都集中在平克顿身上。自然,哈克尼斯竞选成功了。
在理查兹夫妇收到支票后的二十四小时里,他们渐渐平静下来,只是还是无精打采的。他们对犯下的罪过也不想再计较了。不过他们也要适应一种情况:一旦有人察觉,他们做的事仍会被发现,负罪感就会滋生新的恐惧。它会以活生生的、具体而新鲜的面貌出现。他们上教堂做礼拜,晨祷本来是司空见惯的,牧师总是说他那一套。他们早已听过一千遍了,以往他们觉得那都是废话,听起来就昏昏欲睡。可是如今不同了,那套言辞好像化身为檄文,处处针对犯下罪过又想敷衍了事的人。结束晨祷,他们只想甩开那些恭维的人,立刻回到家里。他们只觉得浑身冰凉,这种模模糊糊的恐惧感,连他们自己也无法形容。有一次,他们在街角偶遇伯吉斯先生。他们点头打招呼,伯吉斯先生却没有理睬。事实上,他并没有看见他们。他们却开始暗自揣测,这是什么意思呢?可能是,哎呀,这可能有很多种令人恐惧的意思。也许是因为他知道理查兹本来可以还他的清白,所以等待时机跟他算清这笔旧账?他们回到家里,忧心忡忡,难道那天晚上理查兹对妻子说出伯吉斯无罪时,也许仆人在隔壁房间里听见了?理查兹开始想象那天晚上房间里衣服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就确信他真的听到过那种声音。他们找个借口把仆人莎拉叫来,仔细观察:如果她向伯吉斯先生讲过那些话,她一定会露出马脚。他们问了她几个问题,问题听起来漫不经心、不着边际。那个姑娘大概觉得这对老夫妻已被发财冲昏了头脑,他们紧紧地盯着她,吓坏她了。事情就这样弄假成真。她开始表现得满脸通红,忐忑不安。在这对老夫妻看来,这简直就是出卖的确证,一定是她干的。显然,她是一个叛徒。莎拉离开以后,他们把许多杂七杂八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得出了可怕的结论。形势已经很严峻了,理查兹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的妻子问道:“哦,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伯吉斯的那封信,其实是在嘲讽我,我刚明白过来。”他开始复述信里的话,“‘您心底里会看不起我,因为我做的那件事遭到了众人一致的谴责,这一点您也知道。’现在清楚了,上帝保佑!他清楚我知道那么多!你看,他的遣词造句多有讲究。这是一个陷阱,我偏偏踩了进去。玛丽,你——”
“哦,这太可怕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他没把那份对证词交还给我们。”
“是的,他是要握在手里好随时折磨我们。玛丽,他应该向别人告发了我。我全理解了,做完晨祷,好多人看我的表情,我都懂了。我们和他打招呼,他不理睬,他心里当然明白自己做过什么。”
那天夜里,医生被请上门来急诊。第二天,消息传开了,说这对老夫妻病重了。医生的意思是,他们因为那笔钱财,还有恭维的人,一直不能好好休息,所以疲劳过度。镇上的人陷入了由衷的伤痛,因为这对夫妻是镇上唯一能引以为荣的模范了。
两天后,消息更糟了。这对老夫妻脑子也有毛病了。据护士说,理查兹拿出几张支票让人看——是那八千五百元吗?不,是三万八千五百元!这么大的数目又是怎么回事呢?
第三天,护士们又提供了新的消息。为了病人的健康,她们决定藏起支票,可是等她们去找的时候,病人枕头下面的支票已经不见了。病人说:“别动枕头。你们想找什么?”
“我们认为,最好把那几张支票——”
“你们再也找不到了——已经毁掉了。支票来自撒旦,我看见上面盖着地狱的印章,我很明白,那些支票送来是为了陷害我,引我作恶。”然后,他又嘀嘀咕咕地说了一些古怪、吓人而又模糊的话。医生告诫护士们,听完这些话就将它们咽在肚子里,不要传出去。
理查兹说的是真的,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些支票。
一定是哪个护士说了梦话,没过两天,老人那些昏头昏脑的话已经尽人皆知,人们大吃一惊。照他话里的意思,好像理查兹也申领过那一袋钱,但是伯吉斯先生替他隐瞒了下来,然后又恶意地泄露出去。
伯吉斯先生为此受到责问,但他坚决否认了。他说,一个病重老人的胡言乱语被当成证言,这可不公平。可是,话虽这么说,但各种猜疑还是不断,流言越来越多。
一两天后,据说理查兹夫人也开始说胡话,而且正是她丈夫那些话的翻版。于是猜测越来越被人相信,渐渐变成确凿无疑的事实。理查兹是全镇唯一保持名节的人,他的清正廉洁曾让全镇人自豪,现在这自豪感逐渐黯淡,好像风中之烛快要熄灭了。
六天过后,又传来消息。这对老夫妻已经处于弥留之际。这时理查兹的神志忽然清醒了,他叫人请来伯吉斯先生。伯吉斯先生说:“旁人不要在场,我认为他是要和我私下说些事情。”
“不!”理查兹说,“我要有人在场。我要你们都听到我的忏悔,这样我才会作为一个人死去,而不是像一只狗那样死去。我是诚实的——是假装诚实,和其他人一样。我也和其他人一样,一旦诱惑来临,我就会跌倒。我在一纸谎言上签过名字,申领过那只钱袋。伯吉斯先生记得我曾为他做过一件好事,出于感激(也出于糊涂),他藏起了我那封信,挽救了我。你们知道好多年前大家控诉伯吉斯先生那件事。我的证词——只有我能够给他洗刷冤屈,可我是个怯懦的人,任他蒙受不白之冤——”
“不——不——理查兹先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