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元遗产

伊莱柯为萨利的才华而骄傲万分,难以言表——她说,她绝对想不出这么好的主意来,虽然萨利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倒也对自己的才华赞叹不已。不过他强忍着,说这是小事一桩,谁都能想到。伊莱柯听了,得意扬扬地晃着脑袋,快活地说:“是啊,没错!谁都能,谁都能想到!比方说霍萨纳·迪尔金斯吧,阿尔伯特·皮纳特也能。哦,亲爱的,我倒想让他们试试。天哪,发现一座四十英亩的小岛他们都想不到;要说发现整个大陆,萨利·福斯特,你肯定清楚,即使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到!”

这个可爱的女人知道丈夫是天才,即使爱情让她稍微高估了丈夫,那也不过是甜蜜的过错而已,考虑到这是为了爱,那就是可以原谅的。

5

庆祝活动进行得很顺利。朋友们都来了。年轻人中有弗雷茜·皮纳特、格蕾茜·皮纳特以及她们的哥哥阿尔伯特·皮纳特,他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出师的补锅匠。还有小霍萨纳·迪尔金斯,他是一个刚出师的泥瓦匠。有好几个月,阿尔伯特和霍萨纳对克莱苔蒙斯特拉和格温多伦大献殷勤,两个女孩的父母也很高兴。如今,他们高兴不起来了。他们意识到,因为经济情况的改变,女儿和工匠之间已经筑起了一道社会地位的栅栏。他们的女儿可以谋求更好的归宿——这是一定的。是的,她们要嫁给比律师或者商人社会地位更高的男人。父母已经下定决心,绝不能让他们的女儿低就。

可是,这些想法和决定只是暗藏心中,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来,庆祝活动因此也没有蒙上阴影。表现出来的只是矜持和高傲,以及富人的派头和举止。客人们为此发出由衷的赞叹,当然也十分惊讶。人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大家议论纷纷,但是没人发现其中的秘密。这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有人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正是如此:“他们就像发了横财似的。”

一语中的,事实就是这样。

按照老规矩,世上的多数母亲都会在儿女的婚姻大事上谋划一番,她们向女儿训话,讲一通冠冕堂皇却又不着边际的道理——这番意图和效果相反的训话,只会招来女儿的眼泪和反感。如果伊莱柯是这种母亲,她就会跑去教训小工匠别打她女儿的主意,事情自然会弄得更糟。然而,伊莱柯不会这样做,她聪明而务实。她没有教训那两个年轻人,对其他人也绝口不提,只把她的想法告诉了萨利。

萨利听后,懂了她的意思,对她钦佩不已。他说:“我明白。你不会当面挑货品的毛病,这样会毫无必要地伤感情、坏生意。你只需要与能提供更好的货物的人打交道,顺其自然就行了。伊莱柯,你真聪明,实在是聪明。你想要什么样的货色?选好满意的人了吗?”

没有,她还没有选好。他们必须在市场上寻找,他们就这么办了。首先,他们从这两个人开始调查和研究——前途光明的年轻律师布雷迪什和年轻牙医福尔顿。萨利要请他们吃饭,不是马上就请。伊莱柯,说这事不急,先注意这两个人,等等看。如此重要的事,慢慢来不会有什么损失。

事实证明这样做是对的,因为不到三个星期,伊莱柯就赚了一笔大钱。她幻想中的十万元变成了四十万元。那天黄昏,他们沉醉在美妙的虚幻世界里。他们第一次在晚饭时喝了香槟。虽然不是真正的香槟,但凭着想象力也足够真实了。那是萨利提议的,伊莱柯勉强同意了。两个人都感到不安和羞愧,因为萨利是戒酒委员会的成员,参加葬礼时,他总会穿着连狗都不敢多瞧他一眼的戒酒会的罩衣。他总是立场分明、意志坚定。而伊莱柯是教会妇女戒酒会的会员,同样具有坚定的意志。然而一切都变了,财富开始侵蚀他们的心智。他们生活上的变化再次证明了那条真理——那条已被反复证明的真理:尽管原则是抵抗令人堕落的恶习和虚荣心的强大力量,但贫穷比它的力量大得多。赚了四十万元!他们开始重新考虑女儿的婚姻大事。这一次,牙医和律师已经被从名单上排除了,没有理由提他们了,他们已经没有资格了。他们讨论了猪肉批发商的儿子和银行家的儿子。像以前一样,他们决定再等等,要小心谨慎,事情才能稳稳当当。

他们又有好运气了。伊莱柯密切关注着局势,找到一个大好的冒险机会,横下心来大炒了一把股票。然后是一段心惊肉跳、胡思乱想的时光,假如投资失败,这一切就都完了。终于有了结果,伊莱柯狂喜不已,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萨利,咱们有整整一百万了!”

萨利激动万分地说:“伊莱克特拉,了不起的女人,你是我的心肝宝贝儿,咱们自由了,咱们发大财了,咱们再也不用省吃俭用了。这次该喝克利科寡妇酒了!”他拿出一品脱啤酒,一边喝,一边说,“他妈的,真不便宜!”她那快活的眼睛流露出责备的神情,不让他再说下去了。

猪肉批发商的儿子和银行家的儿子当然也失去了资格,他们开始考虑州长的儿子和众议员的儿子了。

6

他们不真实的财富在飞速增长,如果再叙述财富增长的细枝末节,那就令人厌烦了。这个过程确实不可思议,令人眼花缭乱,晕头转向。随便什么东西,只要经过伊莱柯之手,都能变成幻想中的金子,金光闪闪,越堆越高,直冲云霄。千百万财富汹涌而来,源源不断,势头越来越猛。五百万——一千万——两千万——三千万,难道没完没了了吗?

两年时光,匆匆而过。福斯特夫妇陶醉在狂热的兴奋中,对飞逝的时光视而不见。他们已经拥有三亿元,在全国各大财团企业里,他们都是董事。他们的财富还在一百万一百万地增加,一次五百万,一次一千万,简直和他们数钱的速度一样。那三亿翻了一番——又翻了一番——接着又一番。

二十四亿!

他们的生意有点儿乱了。全部股票需要列一个账目,弄清财富的情况。福斯特夫妇知道这么做的必要性,也懂得这项任务妥妥帖帖地完成起码需要十个小时,可是,他们哪有这整整十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啊?萨利整天忙着卖针、糖、花布,天天如此;伊莱柯整天忙着做饭、刷碗、打扫屋子、铺床,天天如此,没有帮手;两个女儿早已被供养起来,等着进入上流社会呢。福斯特夫妇想到挤出十个小时的办法,这办法只有一个。可是他们羞于启齿,都想等着对方先说。

最后,萨利开口了:“总要有人让步,那就让我来吧。既然我提到这个办法了,那你就别介意声音大一点儿。”

伊莱柯的脸涨得通红,不过心里满是感激。他们心照不宣,继续堕落。他们破了安息日不工作的戒律。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有十个小时的工作时间。这不过是在堕落的道路上又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一迈出,其他的自然就会接踵而来。财富的力量是巨大的,足以摧毁那些意志不够坚定的人的道德。

他们在安息日拉下窗帘,破戒工作。认真细致地工作之后,他们终于把持有的股票全部清点清楚。这是一长串炙手可热的名字,从铁路系统开始,有轮船公司、美孚石油公司、越洋电报公司、微声电报机公司,以及其他类似企业,直到克朗代克金矿、德比尔斯钻石矿、塔马尼协会的资助和邮政部来历不明的证券优先购买权。一共二十四亿元,全是优质股票,稳赚不赔,极为可靠。每年的收入是一亿两千万。

伊莱柯愉快地长舒一口气:“够了吧?”

“够了,伊莱柯。”

“那我们接着做什么呢?”

“收手。”

“收手不干了?”

“是这样的。”

“我同意。做完这件事,咱们该好好休息,享受人生了。”

“好啊,伊莱柯!”

“怎么了,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