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元遗产
“这些赚来的钱,咱们能花多少?”
“通通花掉。”
她的丈夫好像放下了千斤重负,一句话也没说,他已经开心得说不出话来了。
从此以后,他们再也没有遵守过安息日的戒律。每个安息日的早上做完祷告,他们一天都在琢磨——琢磨怎么花钱。这项美妙的活动通常会持续到午夜。在每一次幻想的过程中,伊莱柯出手都极为大方,她经常几百万地捐给慈善机构和教会。萨利也不遑多让,他经常在一些项目上花掉同样数目的钱。一开始还有固定的名目,最终变成了“杂项支出”,完全不清不楚。萨利开始瞎折腾了,他这样花掉百万巨款倒是严重增加了一项家庭支出——买蜡烛的费用。伊莱柯发愁了一阵,后来就不再担心了。她痛苦,她伤心,她害臊,不过她保持了沉默,她成了一个共犯。萨利开始从商店偷蜡烛了。事情每每如此。巨额财富对穷人是一剂毒药,会噬肌腐骨地侵蚀他的良心。当福斯特夫妇是穷人的时候,交给他们多少蜡烛都没问题。可是,如今他们——我们先不谈真实情况,从偷蜡烛到偷苹果,只有一步。萨利开始偷苹果,接着是肥皂,然后是糖、罐头和陶器。只要我们开始堕落,越变越坏是多么容易呀!
在这段时间里,在福斯特夫妇气势凌人的财富增长进程中又发生了里程碑式的事件。那栋幻想中的砖砌楼房变成了一幢花岗岩砌的有着方格图案折线形屋顶的建筑。然后,这幢建筑也消失了,代之以一幢更加华丽的豪宅——如此往复,越来越华丽。一幢又一幢幻想中的豪宅建造起来,越来越高大,越来越宽敞,越来越精美,然后又先后消失不见。等到后来,我们的梦想家已经住进了一座宫殿式的豪宅。这是一座巨大的宫殿,建在山顶,浓荫蔽日,在淡淡的云雾中,俯瞰着山谷、溪流、绵延不绝的丘陵——这一切都是私人领地,归两位梦想家所有。宫殿里熙熙攘攘,仆人们穿着制服,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众多有权有势的尊贵客人。
这座宫殿很远,远在太阳升起的东方,遥不可及,仿佛在另一个世界。它在罗得岛的新港,那里是上流社会的圣地、美国权贵的领地。每逢安息日,他们早晨做完祷告,便在豪宅里消磨一会儿时间,然后就待在欧洲或者私人游艇上。六天在湖
滨镇过着平淡乏味的生活后,第七天就可以体验奢靡的生活了——这成了他们固定的节目和习惯。
在平凡的现实中,他们的生活没有变化——省吃俭用、小心谨慎、脚踏实地。他们对长老会的小教堂一直发自内心地尊重,虔诚地为教会做事,全身心地遵守教规。在他们的幻想世界中,幻想诱惑着他们,他们追求的是种种欲望。伊莱柯的欲望并不特别地过分,萨利的欲望却已经天马行空。伊莱柯在幻想中改信了圣公会,有权有势的人大多在这个教会。之后她又改投了长老会,那里蜡烛多、排场大。最终,她皈依了天主教,因为他们有红衣主教,蜡烛更多。萨利对此并不热衷,他的幻想生活激动人心、热情奔放,他用经常变化的幻想保证自己的生活充满生机、永不低沉。他勤奋地参与宗教活动,像换衬衣一样换着自己的宗教信仰。
从他们发财开始,他们出手就变得阔绰,财富越多,他们越大手大脚。最后,花钱的数字已经很大了。伊莱柯每星期都要建一两所大学、一两家医院,还有罗顿旅馆和或大或小的教堂。有一次,萨利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他说:“要不是天冷,她打算送一船传教士到中国,让中国人由正宗守礼的儒教改信虚伪的基督教。”
这句无礼、冷酷的粗话刺痛了伊莱柯,她流着眼泪走开了。此情此景让萨利非常痛苦,他羞愧地想收回这个粗鲁的玩笑。伊莱柯并没有责备萨利——这让他更难受。她本来可以狠狠地批评萨利,但她居然没有要求他反省。她的沉默收到了意外的效果,萨利开始反省自己一直以来的生活。他们发财之后的这几年是如何度过的,那些场景不断浮现在萨利的眼前。他坐在那里回想,两颊烧得通红。看看妻子的生活,多么清白,一直向上;看看自己,多么轻浮,充满了庸俗的虚荣心,多么自私、空虚、堕落啊!而且这种生活趋向——从无上进,只有堕落、更深的堕落!
他把妻子的生活和自己的生活比较一番,他一直在挑剔妻子——而他又做了什么?在她建造第一座教堂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呢?找一批玩腻了的百万富翁设了一个扑克赌局,让那伙人在豪宅里瞎折腾,每一局输掉成千上万的钱,还为自己出手大方而扬扬得意。在她建造第一座大学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呢?他正和一群浪荡子鬼混,和那些财富成千上万、品德不值一提的人过那种寻欢作乐、声色犬马的生活。在她建造第一座育婴堂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呢?唉!在她建立高贵的女性道德会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呢?真是的!她和基督教妇女戒酒会、妇女戒酒行动队一起,扫荡那些令人堕落的烈酒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呢?他正一天喝醉三回。当她建造成一百座大教堂后,在罗马受到教皇的欢迎,收到她当之无愧的金玫瑰的时候,他又在干什么呢?在蒙特卡洛赌场里赢钱!他停了下来。他没法儿再想下去。他不能再继续这种荒诞的生活了。他站起身来,下定决心说出自己过去的秘密,坦白承认他再也不能过这种生活,他要把一切都告诉她。
他真的这样做了,他把一切都告诉了她。他在她的怀里哭了,一边哭,一边求她原谅。伊莱柯大为震惊,被打击得摇摇晃晃,不过他是属于她的,是她的心肝宝贝儿,是她的守护神,是她一切的一切。她没法儿不满足他的要求,于是他得到了宽恕。在心里,她觉得他不会再和从前一样了。她清楚,他后悔了,但这并不会改变什么。然而,就算他道德败坏到这种程度,难道他就不属于她,不是她的心上人,不是她永远崇拜的偶像了吗?她说,她是他的奴隶,然后敞开爱的胸怀,包容了他。
7
这件事发生以后,有时是在安息日下午,他们坐着幻想中的游艇漫游在夏日的海面上,靠在后甲板的船篷底下享受清闲。两人沉默无语,各自想着心事。近来,这种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以往的亲密和真诚变得越发淡薄。萨利的那次交心产生了恶果。伊莱柯想尽力驱散那些可怕的记忆,可它们就是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不去,这种羞耻和苦涩侵蚀着她的幻想生活。在她看来,每到安息日,她的丈夫就变成了一个放纵无度、让人厌烦的家伙。
可她——难道她就是无可指责的吗?唉,她知道不是这样的。她也有一个秘密,她对他并不忠诚,她为此感到痛苦。她背弃约定,欺骗了他。在强大的诱惑下,她开始做生意。她用全部的财产买下了全国的铁路、煤矿和钢铁企业。现在一到安息日,她就提心吊胆,唯恐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让他发现。她对他的不忠诚,使她痛苦而后悔,使她无法不对丈夫怜悯有加。他躺在那儿,喝得醉醺醺的,志得意满,对她没有半点儿疑心——全心全意、令人感动地信任她,而她有可能带来一场倾家荡产的灾祸。
“喂,伊莱柯?”
萨利的招呼打断了她的思绪,烦心事不见了。她很高兴,用很久不见的甜蜜口吻答道:“说吧,亲爱的。”
“你明白吗,伊莱柯,我觉得我们犯了个错误——其实是你的错。我是说女儿的婚姻。”他坐起来,身体胖得像只吹气的青蛙,脸上的神情像一尊铜佛,语气严肃起来,“你想想,这事已经过去五年了。你的策略一直是这样:我们每赚一笔钱,对女儿结婚对象的要求就提高一点儿。我想,举行婚礼时,你的要求又变了,我的计划会又一次落空。我觉得,要取得你的喜欢真的太难了。总有一天,我们会落得无人理睬的下场。起初,我们拒绝了牙医和律师——这是对的。之后,我们拒绝了银行家和猪肉批发商的儿子——这也没错。然后,我们拒绝了众议员和州长的儿子——我承认这也妥当。接下来是参议员和合众国副总统的儿子——这也明智,这种职位终究不会长久的。后来,你要找贵族,我记得我们开采出石油了——对。咱们进入那个四百人的上流社会,找一些门第古老的望族。这些显赫的家族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一个世纪以前,祖先身上的咸鱼和老羊皮的气味就消散干净了,没做过一天工,两手干净。既然这样,婚事该定下来了吧?当然,没有,从欧洲来了两个真正的贵族,你便撇下了那些伪贵族。伊莱柯,这太令人丧气了。从那以后,你拒绝过的人都可以排成一支长长的队伍了。来了两个男爵,你就拒绝了从男爵;来了两个子爵,你就拒绝了男爵;伯爵替代子爵;侯爵替代伯爵;公爵替代侯爵。伊莱柯,该兑现了!——你已经达到最高限额了。你有四个公爵可以挑选。他们国籍相同,全都地位显赫,家世清白,全都破产了,欠下巨额债务。他们要价很高,可我们支付得起。得了,伊莱柯,别再拖延、别再犹豫了。把这些人都亮出来,让女儿自己选吧!”
听着萨利的一番指责,伊莱柯一直面带笑容,显露出平静而满意的神情。她的眼里闪着愉快的光芒,似乎也流露着一种诧异。她尽可能平静地说:“萨利,你看这样行不行——找个皇室吧?”
这个主意了不起!那个可怜的男人一下子晕头转向,跌倒在甲板上,小腿被锚架划了一下。他头昏眼花了一会儿,然后镇定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妻子身边,眼泪汪汪地向妻子倾诉着钦佩和爱慕。
“天哪!”他说,“伊莱柯,你真了不起!你是世界上最出色的女人!你真的莫测高深,我对你钦佩极了。我自以为对你有指手画脚的资格。我——嘿,假如我静下心来想一想,早该想到你一定自有安排。亲爱的,我总是沉不住气。告诉我吧!”
那个因为奉承而开心的女人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出了一个王子的名字。他屏住呼吸,高兴得脸上放光。
“天哪!”他说,“这太妙了!他拥有一家赌场、一块墓地、一个主教和一座教堂——全部是他的产业,还有能稳赚百分之五百的优质股票,在欧洲都算是一笔巨额财富。那块墓地是全世界最优质的,自杀的人一概谢绝入内,而且,一直没有实行免费埋葬。那个公国土地倒是不多,不过足够了:墓地八百英亩,外面有四十二英亩。这是个主权国——这才是重要的事,土地大小无所谓,撒哈拉沙漠倒是很大。”
伊莱柯满面红光,高兴极了。她说:“想想看,萨利,这个家族从来没有跟欧洲以外的皇室通过婚,我们的外孙将来要坐在王位上的!”
“一点儿不错,伊莱柯,他还会手握权杖。他拿着权杖随意摆弄,满不在乎,就像我拿着尺子一样。伊莱柯,你盯紧这个人了吗?你已经抓牢他了,是吧?他跑不了吧?你不是勉强接受的吧?”
“不是。你就等着吧。他不是赔钱货,他是一笔资产。另外一个也是。”
“另外一个是谁,伊莱柯?”
“是西吉斯蒙德-西格弗里德-劳恩菲尔德-丁克尔斯匹尔-施瓦岑伯格·布鲁特沃斯特,卡岑雅默世袭大公。”
“不可能!你说的不是真的吧?”
“千真万确,就像我坐在这儿这样真实,我保证。”她答道。